夏緣說道:“趙科長,咱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新世紀科技公司是省裡重點扶持的明星企業,更是市裡的納稅大戶。您今天帶著外賓前來,相關的執法手續都齊全嗎?如果因為某些人的惡意舉報,或者某些程式上的瑕疵,導致我們工廠停產,幾千名工人的工資發不出來,這個責任,您個人,或者市工商局,擔得起嗎?”
這番話,不卑不亢,卻字字誅心。趙科長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當然知道新世紀科技的分量,省裡的一號領導前兩天才來視察過,公開讚譽其為“民族工業的希望之光”,那是掛了號的重點保護物件。可這洋大人的壓力,也不是他一個科長能頂得住的啊。
“夏董,夏董您別誤會,我們這也是例行公事……”趙科長掏出手帕,有些狼狽地擦了擦汗,“既然有舉報,我們總得來看看,走個流程嘛。”
“看可以。”夏緣向後一靠,指了指門外,“去生產車間看,去成品倉庫看,我們全力配合。但是,技術核心區,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能踏進一步。這是我的底線,也是新世紀的底線。”
就在這時,陳謙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芙蓉王”,給趙科長遞了一支,動作自然地將那個張律師隔開在了談話圈之外。
“老趙,來,借一步說話。”陳謙親熱地摟著趙科長的肩膀,將他往角落裡帶了帶,壓低聲音道,“部裡主管電子產業的王司長,前兩天還打電話給我,專門問起咱們省電子產業的發展情況,說上面有意向,要樹立幾個有國際競爭力的民族品牌典型。這節骨眼上,要是鬧出甚麼‘外企利用專利壁壘打壓民族工業’的新聞,傳到京城去,恐怕……”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趙科長的臉色,卻已經由紅轉白。陳謙沒有明說,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精準地敲擊在趙科長的軟肋和烏紗帽上。
那兩個外國人見狀,嘰裡呱啦地跟張明哲說著甚麼,臉上滿是不耐煩。
張明哲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再次走過來:“夏小姐,你這分明是在拖延時間!如果你拒不配合,我們將立刻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請便。”夏緣靠在椅背上,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盒精緻的女士香菸,抽出一支,在這個明確貼著“禁止吸菸”標識的精密實驗室門口,“啪”地一聲,用一個銀色的Zippo打火機點燃。
青白色的煙霧繚繞而上,模糊了她那張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只留下一雙愈發深邃銳利的眼眸,她眯起眼睛,透過煙霧,冷冷地看著那個色厲內荏的律師。
“張律師是吧?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永珍VCD所使用的機芯,是從索尼公司正規渠道採購的,我們有全套的採購合同和報關單據。至於核心的解碼技術,山姆國C-Cube公司在亞洲區的獨家授權協議,就在我的保險櫃裡。想告我侵權?可以。我建議你們,先把跟索尼曠日持久的專利官司打明白,再去問問矽谷的C-Cube,願不願意跟你們分享MPEG解碼技術的授權。否則,就別來我這裡丟人現眼。”
這是一場資訊不對等的豪賭。索尼的機芯確實買了,但那是民用CD機的機芯,被唐曜瑞帶著團隊進行了顛覆性的“魔改”,才變成了VCD的驅動核心。C-Cube的授權倒是實情,本來這個公司就有自己的股份。
她在賭,賭對方還沒有徹底摸清她的底牌。更在賭,這些跨國巨頭之間,本身就充滿了利益糾葛和技術壁壘,彼此之間並不透明。
張明哲的表情,徹底僵住了。C-Cube?那家掌握著MPEG-1解碼核心技術、被譽為矽谷明日之星的新貴公司?如果永珍真的拿到了C-Cube的獨家授權,在飛利浦與索尼專利官司沒有了結的情況下,那飛利浦今天所有的指控,都將成為一個天大的笑話!
夏緣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那一瞬間的遲疑與動搖。她知道,這一局,她贏了。
“送客。”她優雅地彈了彈菸灰,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
唐曜瑞會意,帶著幾個身高體壯、憋了一肚子火的年輕工程師,黑著臉往前走了一步。那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野蠻架勢,讓那兩個養尊處優的外國人本能地向後退去。
趙科長更是如蒙大赦,趕緊借坡下驢:“既然夏總這麼說了,那這裡面肯定是有甚麼誤會。我們先回去,把材料再核實一下。那個,張律師,要不,咱們先撤?”
張明哲狠狠地瞪了夏緣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但他也知道,今天再糾纏下去,只會自取其辱。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們走著瞧!”隨即帶著他的人,灰溜溜地離開了。
一九八九年一月五日,小寒。
京城的天空是一種鉛灰色的、被凍得硬邦邦的質感。寒風像無形的刀子,刮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悲鳴,捲起地面上零星的塵土和前夜未化的殘雪。整個城市都沉浸在一種春節前夕特有的、既忙碌又蕭瑟的氣氛裡。
京城東城區,京城飯店國際會展中心。
巨大的紅底白字橫幅從高聳的穹頂之下垂落,上面用醒目的中英雙語寫著“第一屆國際數字影音技術博覽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屬於八十年代末大型展會的、複雜而躁動的氣息——國產雪花膏與進口香水混雜的香氣、羊毛地毯被無數雙皮鞋踩踏後揚起的微塵,以及成千上萬個渴望抓住商機的人身上蒸騰出的、帶著一絲焦灼的汗水味。
展廳最中心、最顯眼的位置,被一家名為“金多電子”的公司所佔據,其展臺搭建得金碧輝煌,充滿了那個時代特有的、略顯粗暴的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