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科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陳謙。他之前沒見過新世紀公司的人,只聽江城說這永珍公司是從落後省份來的小廠,老闆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本以為負責人會是個土氣的暴發戶,沒想到眼前這個人穿著剪裁得體的高檔西裝,氣質儒雅,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似一眼能看到底,卻又讓人摸不透深淺。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場,他只有在市裡開會時,從幾個大領導身上見過。
“啪” 地一聲,劉科長並沒有沒有與陳謙握手,而是依舊冷著臉,把一份查封通知單拍在前臺桌面上,沉聲道:“你是負責人?那就正好,公事公辦。有人實名舉報你們的產品存在漏電風險,容易引發火災,危害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為了保障消費者權益,我們必須封存倉庫,帶回樣品進行全面檢測,你趕緊配合,別耽誤時間。”
“漏電?” 陳謙拿起那張通知單,快速掃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詫異,隨即笑道,“劉科長,這玩笑可開大了。我們永珍 VCD 在上市前,已經透過了國家電子產品質量監督檢驗站的全部測試,各項指標都完全達標,這是檢驗合格證書,您可以看看。”
說著,他從旁邊林振西手裡接過一個黑色資料夾,輕輕放在劉科長面前,開啟翻到相關頁面。
劉科長瞥了一眼,根本沒仔細看,擺了擺手,語氣強硬:“檢驗站的檢測也許有疏漏,我們接到的是群眾實名舉報,性質不一樣。必須封存,拉回去重新檢測,這是程式,不能變通。”
他身後的兩個制服男立刻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封條和麻繩,眼神不善地看向大廳側面的倉庫方向,隨時準備動手。
周圍聞訊趕來的看熱鬧群眾和還沒散去的經銷商們都屏住了呼吸,臉上滿是擔憂。在八十年代,工商局的一張封條,足以讓一家紅紅火火的企業瞬間陷入絕境,甚至直接倒閉,大家都知道這其中的厲害。
林振西急得額頭冒汗,臉色都白了,剛想上前跟劉科長理論,卻被陳謙抬手攔住了。
陳謙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劉科長,程式當然要走,我們公司一向遵紀守法,肯定會積極配合。不過,在貼封條之前,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一下。”
他伸手指了指大廳牆上掛著的一幅照片,那是芙蓉省領導到新世紀科技公司視察時的合影,照片上的夏緣正陪著領導參觀生產線。但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照片旁邊掛著的一塊亮閃閃的銅牌,上面清晰地刻著 “外商獨資企業” 五個大字。
“永珍 VCD 的生產企業是新世紀科技公司,雖然註冊在芙蓉省,但公司的資金全部來自山姆國林氏家族基金,是實打實的外商獨資企業。” 陳謙語氣平靜地說道,目光卻緊緊盯著劉科長,“根據國家最新頒佈的招商引資保護條例,對涉外企業採取封存倉庫、扣押產品這類強制措施,必須經過外經貿委的聯席審批,出具正式的審批檔案才行。”
陳謙頓了頓,眼神銳利如針,直直紮在劉科長臉上,一字一句地問道:“劉科長,您帶來的手續裡,有外經貿委的審批檔案和公章嗎?”
劉科長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傲慢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驚慌與錯愕。八十年代末,“外資” 兩個字在國內就是金字招牌,是碰不得的高壓線。當初江城找他的時候,只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民企,搶了飛燕公司的生意,讓他出面給點顏色看看,壓根沒提這永珍公司還有外資背景!
如果是內資企業,他隨便找個理由封了倉庫,事後就算有問題,也能找藉口說是誤會,沒人敢真的追究。可要是牽扯到外資企業,一旦處理不當,鬧出外交糾紛,別說他這個小小的科長,就是上面的領導也擔待不起,到時候扒了他這身官皮都不夠賠的!
劉科長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汗珠一下子就滾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語氣也變得有些結巴:“這…… 這我們也是…… 也是為了消費者負責,例行檢查……”
他的氣勢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跋扈。
“那是自然,質量是企業的生命線,我們比誰都重視。” 陳謙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給了劉科長一個臺階下,“既然劉科長不放心,不如這樣,我們現場隨機拆兩箱新貨,您親自挑選兩臺帶回局裡檢測,有任何問題,我們公司全權負責。至於封存倉庫…… 沒有市裡的紅標頭檔案和外經貿委的審批,恐怕真的不行,還請劉科長理解。”
隨後,他轉身對林振西吩咐道:“林工,去倉庫搬兩箱最新生產的貨過來,親自送到劉科長車上。另外,去我辦公室拿幾張‘七重天歌舞廳’的門票,幾位領導工作這麼辛苦,晚上去放鬆放鬆。”
這一套連削帶打,既搬出了國家條例這個法律大棒,又送上了順水人情的糖衣炮彈,給足了劉科長面子,也守住了公司的底線。
不一會兒,劉科長看著陳謙遞過來的兩張 “七重天歌舞廳” 的門票,又看了看旁邊那兩臺嶄新的永珍 VCD,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心裡把江城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他知道,今天這倉庫是封不成了,再糾纏下去,倒黴的只會是自己。
“行,那就先帶這兩臺回去檢測。” 劉科長強裝鎮定,扔下一句場面話,“要是檢測出真有問題,咱們還是要按規矩辦!”
說罷,他不敢再多停留,帶著兩個手下,拎著 VCD 和門票,灰溜溜地快步走出了辦事處大廳,鑽進麵包車裡,匆匆離去。
大廳裡頓時響起了一片鬆氣聲,看熱鬧的群眾和經銷商們紛紛議論起來,看向陳謙的眼神裡滿是敬佩。
林振西腿都軟了,扶著前臺的桌子,大口喘著氣,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陳總,剛才…… 剛才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