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斯民沉默了片刻,緩緩將車停在路邊,拉起手剎。他轉過身,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認真地看著夏緣,眼神深邃而真誠。
“這不是夢。”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擔心唐突了她,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她的頭頂,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小心翼翼地揉了揉她的髮絲。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帶著珍視與疼惜。
“這是你用命拼出來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夏緣的心上,“從你提出 VCD 的構想,到說服申燕生和唐曜瑞合作,再到帶領團隊攻克技術難關,拿下電影版權,每一步都走得那麼難。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到頭皮,再蔓延到心底,夏緣的心猛地顫了一下。這麼多年,無論她做甚麼決定,無論前路多麼艱難,陶斯民一直都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不遠不近,不逾矩,不強求,只是默默地守護著她,支援著她,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巔峰。
“斯民,你後悔嗎?” 夏緣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後悔甚麼?” 陶斯民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疑惑。
“後悔沒聽家裡的話,與宋家聯姻。” 夏緣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認真地問道,“宋家是京城的名門望族,與宋家聯姻,對你的仕途大有裨益。可你為了幫我,拒絕了這門親事,還和家裡鬧僵了。你會不會覺得…… 耽誤了自己的上升之路?”
陶斯民聞言,忽然笑了。那一笑,如同冰雪消融,驅散了眉宇間的沉穩,露出了下面藏著的溫柔春水。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光,看著夏緣,語氣低沉而堅定:“仕途上有千千萬萬個陶處長、陶局長,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他微微傾身,距離夏緣更近了一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聲音清晰而鄭重:“但夏緣只有一個。”
“能看著你在這個時代興風作浪,能陪著你實現你的夢想,能見證你一步步把‘華國智造’推向世界,我覺得,比當甚麼局長、廳長都有意思。”
夏緣的鼻子瞬間有些發酸,眼眶微微泛紅。她不是木頭,更不是鐵石心腸,陶斯民的心意,她怎麼會不懂?
只是,她身上揹負了太多的秘密。重生的經歷、林家的血脈、腦海中關於未來幾十年的記憶…… 這些東西像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她和他之間。她怕自己的秘密會給他帶來危險,更怕一旦跨過那條線,連現在這種純粹的、相互扶持的關係都會破碎。她不敢賭,也賭不起。
“好了,送我回去吧。” 夏緣猛地別過頭,避開了他過於炙熱的目光,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明天還得去談香港影業公司的版權合作,還有南方地區的經銷商會議要籌備,有的忙呢。”
陶斯民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瞬,那抹溫柔的笑意也淡了幾分,但很快,他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與沉穩。他沒有追問,也沒有強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坐穩了。”
他重新發動車子,發動機的聲音平穩而柔和。車子緩緩駛離路邊,繼續向著四合院的方向行駛。
夜色漸深,京城的街道愈發安靜,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伴隨著兩人之間沉默的溫柔,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第二天上午,長城飯店一間小型會議室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咖啡味和焦躁的情緒。
會議室的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室內煙霧繚繞。
坐在長條會議桌一端的香港寰宇影業代表陳家豪,翹著二郎腿,指間夾著那根已經燒了一半的雪茄,眼神裡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傲慢。
“夏小姐,不是我打擊你。”陳家豪彈了彈菸灰,那點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暗紅色的實木會議桌上,顯得格外刺眼,“你說要買斷我們公司那五百部老電影的版權,還要做甚麼……VCD碟片?”
他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大陸現在連錄影機都沒普及,老百姓飯都吃不飽,誰會花幾千塊買個鐵盒子看電影?你這個想法,太超前,也太幼稚。”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坐在夏緣身邊的唐曜瑞,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臉色漲得通紅。他是搞技術的,受不得這種外行人的羞辱。就在他準備拍案而起的時候,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是夏緣。她的手很涼,卻很穩。
夏緣翻開面前的資料夾,沒有看陳家豪,而是盯著那份全英文的合同草案,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她開口道:“陳先生,若是我沒記錯,寰宇影業去年的財報並不好看。”
陳家豪臉上的譏諷僵住了。
“投資的一部武俠片票房慘敗,資金鍊吃緊,銀行那邊已經開始催貸了。”夏緣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讓人心驚的篤定,“錄影帶市場在萎縮,鐳射視盤LD因為價格昂貴根本打不開銷路。這五百部老電影壓在你們庫房裡,除了發黴,產生不了一分錢的價值。”
她合上資料夾,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她語氣平淡道:“我不是在求你合作,而是在幫你們清理不良資產。五十萬港幣,打包買斷大陸地區十年的發行權。”
“你……” 陳家豪猛地坐直了身體,雪茄燙到了手指,“你在開玩笑!這可是五百部電影!”
“你可以拒絕。”夏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那種氣場竟然壓過了在商場摸爬滾打多年的陳家豪,“但我保證,出了這個門,你會發現,除了我,沒有人會為這些‘垃圾’買單。等到下個月銀行清算的時候,陳先生恐怕連坐在這裡跟我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了。”
這是赤裸裸的資訊差碾壓。夏緣清楚地知道寰宇影業的底細,更知道未來幾年香港電影市場的走向。
陳家豪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人,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可是沒有。她太鎮定了,鎮定得讓他心慌。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不行!這合同不能籤!”
一個尖利的女聲打破了僵局。夏緣不用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