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盆葉片肥厚、紋路清晰的君子蘭,準時出現在了電視臺的收發室。夏緣抱著花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
她小心翼翼地將君子蘭移出,花盆底部的氣孔,被一塊小小的塑膠片堵著。她用鑷子夾出塑膠片,展開,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一個傳呼號,以及一串由數字和符號組成的暗語:“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夏緣看著這句充滿了江湖氣的接頭暗號,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羅健這傢伙,也不知道是從哪本武俠小說裡學來的。但她的心,卻徹底放了下來。有了這張底牌,她才算有了深入虎穴的底氣。
墨綠色的鐵皮火車上,夏緣、馬衛國和劉洋三人,擠在一個硬座隔間裡,《熱點探訪》欄目組一行三人,正式踏上前往鳳山的行程。
車廂裡混合著菸草、泡麵和汗水的味道。馬衛國大概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全程都閉目養神,一句話也不說。
劉洋是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他顯得有些侷促不安,時不時地推一下眼鏡,偷偷打量著夏緣和馬衛國。這是他第一次跟臺裡傳說中的“刺頭”馬一刀和“煞神”夏主任出差,心情比去相親還緊張。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氣氛有些沉悶。
“馬老師,”夏緣主動打破了沉默,“這次要辛苦您了。”
馬衛國眼皮都沒抬,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夏緣也不在意,又轉向劉洋:“小劉,第一次出遠門?”
“啊……是,夏主任。”劉洋像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我不辛苦!能跟您和馬老師學習,是我的榮幸!”
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夏緣笑了笑。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到兩人面前。
“這是這次出差的預支經費和補助。”她說,“我知道,這次的任務很突然,也很辛苦。所以,我向臺裡申請了最高標準的出差補助。大家先拿著,改善一下伙食。”
信封很厚。劉洋的眼睛都直了。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出差補助。
馬衛國也終於抬起了頭,看了夏緣一眼,眼神裡有些意外。他跟過那麼多主任、導演,像夏緣這樣,還沒開始幹活,就先把錢發到位的,還是第一個。但他沒動。
“夏主任,無功不受祿。”馬衛國的聲音沙啞,像生了鏽的鐵器,“活兒幹不好,這錢我拿著燙手。”
“馬老師,您這是說哪裡話。”夏緣把信封塞到他手裡,“還沒幹,您怎麼知道幹不好?再說了,就算最後沒拍成,那也不是您技術的問題。是我這個導演的選題有問題。”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三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我知道,你們心裡都在犯嘀咕,不明白我為甚麼要去拍黑金溝的‘讚歌’。”
馬衛國和劉洋都沒有說話,但他們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夏緣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眼神變得悠遠。
“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她說,“以前有個村子,村裡有個惡霸。他佔了村裡最好的水井,誰想打水,都得給他交錢。村民們去報官,官府派人來了,看了看,說惡霸手續齊全,是合法經營。村民們不服,但也沒辦法,只能忍著。”
“直到有一天,村裡來了個說書的。說書的不去跟惡霸對著幹,反而天天跑到惡-霸家門口,說要給他寫本傳記,把他塑造成一個帶領全村人民致富的英雄。”
“惡霸一聽,高興壞了。他把說書的請進家裡,好吃好喝地招待著,還把自己這些年怎麼‘發家致富’的光輝事蹟,添油加醋地全都告訴了說書的。”
“說書的呢,就拿著筆,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認認真真地記了下來。最後,寫成了一本厚厚的書。”
夏緣的故事講到這裡,停了下來。火車恰好駛入一個隧道,車廂裡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馬衛國和劉洋粗重的呼吸聲。
“那……那本書呢?”劉洋忍不住問。
“那本書,”夏緣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後來成了呈堂證供。”
“哐當——”火車駛出隧道,刺眼的光線重新照進車廂。
馬衛國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夏緣。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一種驚人的亮光。他終於明白,夏緣要拍的,根本不是甚麼“宣傳片”。她是要去給那個吃人的魔窟,寫一本最詳盡、最真實的……罪行錄!這個女人,她的膽子,比天還大!
“我幹了!”馬衛國猛地一拍大腿,把懷裡的信封往口袋裡一塞,那動作,彷彿是在簽署一份生死狀,“媽的,這麼多年,就沒幹過這麼帶勁的活兒!夏主任,你放心,這次我要是給你拍砸了,我把這臺吃飯的傢伙,當場給它砸了!”
劉洋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他看著夏緣,結結巴巴地說:“夏……夏主任,我……我也幹!我一定把每個畫面,都給您錄清楚了!”
夏緣笑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小小的三人團隊,才算真正地凝聚在了一起。他們不是去唱讚歌的。他們是……去討伐的。
火車抵達鳳山地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來接他們的是一輛半舊的吉普車。開車的是個精瘦的漢子,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西裝,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鍊子,一上車就熱情地給他們發煙。
“三位就是省臺來的老師吧?哎呀,可把你們盼來了!”漢子一邊開車,一邊口沫橫飛,“我叫王浩,是黑金溝煤礦辦公室的主任。我們礦長說了,要我們拿出最高的熱情,來接待三位貴客!”
他說著,從後視鏡裡打量著夏緣三人。當他的目光落在夏緣那張年輕漂亮的臉上時,眼神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豔和貪婪。
“尤其是夏記者!您的大名,我們可是如雷貫耳啊!那個‘水變油’的騙子,就是被您給揭穿的吧?真是女中豪傑啊!”
夏緣微笑著,沒有說話。馬衛國和劉洋則是一臉戒備,緊緊地靠在石菲兩邊,像兩個忠實的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