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沙方案?”楊雲志念出了這四個字,眼睛一亮。
“是的。”夏緣轉向大螢幕,開始闡述,“‘星沙方案’的核心,不再是單純地揭露問題,而是去探尋解決方案。比如,我們報道了某家國營老廠在改革中陷入困境,工人面臨下崗。那麼,在下一期節目裡,‘星沙方案’就會去尋找,有沒有其他類似企業成功轉型的案例?他們的經驗是甚麼?我們去採訪那些破局者、改革者,把他們的思路、方法、模式,清晰地呈現給觀眾。”
頓了頓,她接著說:“再比如,我們報道了城市交通擁堵的問題。那麼,‘星沙方案’就會去研究國內外其他大城市是如何治理交通的。是發展公共交通?還是最佳化道路規劃?我們把這些‘方案’帶回來,供我們的城市管理者和市民參考、討論。”
夏緣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也就是說,《熱點探訪》將從一個‘問題發現者’,升級為一個‘方案提供者’。我們不僅要問‘為甚麼’,更要回答‘怎麼辦’。我們監督批評,是為了更好地建設。我們的矛頭,最終指向的不是陰暗,而是通往光明的路徑。”
“這樣做,”她目光直視姜世元,“首先,從政治站位上,我們從一個批判者,變成了一個建設者、一個智囊。我們為政府分憂,為改革獻策,這完全符合我們作為‘喉舌’的定位,甚至比單純的歌功頌德更有價值。”
“其次,從節目內容上,它更具深度和建設性。報道一個模範人物,觀眾可能會感動一時。但提供一個能解決普遍性問題的‘方案’,觀眾會持續關注、深入思考,節目的社會價值和影響力將不可同日而語。”
最後,夏緣話鋒一轉,談到了最現實的問題:“至於姜副臺長擔心的廣告問題。‘星沙方案’這個概念,本身就具有極強的品牌價值。它代表著創新、智慧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哪家有遠見、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不想把自己的品牌和‘星沙方案’聯絡在一起?我們可以尋求與那些銳意改革、技術領先的標杆企業合作,他們本身就是‘星沙方案’的一部分。這樣的合作,是雙贏,是強強聯合。”
一番話說完,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夏緣這個“星沙方案”的構想鎮住了。
太漂亮了。這一招四兩撥千斤,不僅完美化解了姜世元從政治和經濟兩個維度發起的進攻,甚至還將《熱點探訪》的立意和格局,瞬間拔高了不止一個層次。從揭露傷疤的“啄木鳥”,變成了提供良方的“智囊團”。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電視節目的範疇,隱隱有了成為一個社會現象級IP的潛力。
姜世元交叉的十指,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以此來掩飾自己內心的震動。他死死盯著夏緣,這個年輕女人,她的思維、她的視野,根本不像一個剛出校門的研究生。她彷彿能預見未來,每一步都踩在最關鍵的點上。
楊雲志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幾乎要拍案叫絕!
“好!好一個‘星沙方案’!”他站起身,用力一拍桌子,“有破有立,這才是我們新聞媒體應有的擔當!夏緣,這個方案,我全力支援!臺裡要錢給錢,要人給人!”
他轉頭看向姜世元,目光炯炯:“姜副臺長,你覺得這個方案如何?”
這是將軍。姜世元能說甚麼?他自己剛剛還在強調“建設性”、“正能量”。夏緣的“星沙方案”簡直就是為他的話量身定做的完美答案。他如果反對,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他緩緩放下茶杯,臉上重新擠出一絲僵硬的微笑:“很好。夏主任的思路,很有啟發性。我沒有意見。”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逆轉。原先那些附和姜世元的人,此刻都換上了欽佩和讚歎的表情,看向夏緣的目光裡,再也沒有了輕視。這一仗,夏緣贏得乾脆利落。
會議結束後,夏緣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才感覺後背微微有些發涼,出了一層薄汗。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在會議室裡,她表現得鎮定自若,遊刃有餘。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姜世元是一個比姜懷輝難對付一百倍的敵人。他藏在暗處,用規則和權術殺人。
“星沙方案”是她早就準備好的殺手鐧。她深知,純粹的批判性新聞在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華國走不長遠。前世,無數充滿理想主義的新聞欄目都倒在了這條路上。而她提出的“建設性新聞”理念,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紀,也屬於前沿概念。
她就是要用降維打擊的方式,讓姜世元的任何刁難都顯得格局狹小,不值一提。
正思索間,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
門被推開,探進來一個腦袋,是文藝部的主任,陳翰。一個四十歲左右,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在剛才的會上,他一言不發,始終保持著中立。
“夏主任,沒打擾你吧?”陳翰笑著走進來。
“陳主任,快請坐。”夏緣有些意外,她和這位文藝部主任並無深交。
陳翰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夏主任,今天你在會上的發言,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他由衷地讚歎道:“‘星沙方案’,這個提法太絕了。我們搞文藝的,天天愁怎麼出新,怎麼拔高立意,聽了你的策劃,我真是自愧不如。”
“陳主任過獎了,我只是紙上談兵。”夏緣謙虛地回答。
“不不不,”陳翰擺了擺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今天來,是想給你提個醒。”
夏緣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
“姜副臺長這個人,你今天雖然在會上壓過他一頭,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陳翰的表情嚴肅起來,“他的手,伸得很長。新聞部你現在是站穩了,可你的節目要播出,要評獎,要爭取資源,離不開後期製作、播出部、技術部……這些地方,可有不少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