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灣,阿瑟頓。
夜色如墨,浸透了“老兵”修車廠的每一個角落。平日裡,這裡總是被震耳欲聾的重金屬搖滾和濃得化不開的機油味所統治。但此刻,震耳的音樂變成了死寂,只有幾盞昏黃的應急燈在搖曳的電流中掙扎,將地面上交錯的黑影拉扯得如同群魔亂舞。這裡安靜得像一座剛剛舉行完血腥祭祀的墳墓。
沉重的金屬捲簾門被暴力扯開了一半,卡在半空,像一隻無法閉合的巨獸之口。門外,十幾輛漆黑的轎車以一種蠻橫的姿態堵死了整條街道,車燈全部熄滅,彷彿融入夜色的鋼鐵獸群。幾十個身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沉默地在車廠內外穿梭,他們手中的微型衝鋒槍槍口還泛著一絲硝煙的餘溫,正在高效而冷漠地“清理”著現場。
空氣中,濃郁的機油、鐵鏽味與新添的血腥、硝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死亡的氣息。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具屍體,都是修車廠的夥計。他們的死亡凝固在最後一刻——有的手裡還死死攥著冰冷的扳手,有的胸膛則被打成了密集的蜂巢,鮮血混著油汙,在地上蜿蜒出詭異的圖案。
宋紹輝就站在修車廠老闆的屍體旁。他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西裝,與周圍的骯髒血腥格格不入。他優雅地用一塊真絲手帕捂著口鼻,彷彿連呼吸這裡的空氣都是一種折磨。
“真臭。”他踢了踢腳下那具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眉頭緊鎖,英俊的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煩躁,“這幫下等人,連死都死得這麼礙眼。”這具屍體只是個明面上的代理人,一個被推到臺前的倒黴鬼,並不是他真正要找的目標。
“少爺。”一個滿臉橫肉、脖頸上紋著蠍子的壯漢快步跑來,壓低聲音彙報,“裡面……裡面已經搜遍了,沒有找到目標。那個叫夏緣的女人和她的保鏢,都不在。”
“跑了?”宋紹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瞬間變得尖利起來,那張精心保養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屬兔子的嗎?動作這麼快!”
壯漢被他盯得頭皮發麻,連忙補充道:“曾少爺那邊剛剛傳來訊息,說在金門大橋路段發現了他們的車。車子已經衝下懸崖,看樣子……應該是燒成灰了。”
“看樣子?應該?”宋紹輝猛地抬手,反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壯漢臉上,力道之大,讓壯漢的嘴角瞬間迸裂開血口,“我要的是屍體!是她的腦袋!你懂嗎?!”宋紹輝近乎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優雅的偽裝被撕得粉碎,“給我搜!就算把這鬼地方拆成一堆廢鐵,也要給我搜出點東西來!我就不信,他們能像鬼魂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他咆哮聲的迴音還未散盡時,一個清冷的女聲,突兀地從車廠最深處的黑暗中傳來。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現場所有的嘈雜與混亂:“你在找我嗎?”
宋紹輝的咆哮戛然而止,身體猛地一僵,脖頸如同生了鏽的齒輪,發出“咯咯”的聲響,一點一點地轉了過去。視線的盡頭,那個堆滿廢舊輪胎的巨大陰影裡,一點猩紅的火星正忽明忽滅。
夏緣就坐在一個巨大的卡車輪胎上,雙腿交疊,姿態慵懶。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被她輕鬆地叼在唇間,繚繞的青白煙霧模糊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在黑暗中亮得駭人的眼睛,沉靜如淵,卻又燃燒著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
“夏……夏緣?!”宋紹輝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白日見了鬼,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連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們剛才明明……”
夏緣將只燃了一半的香菸隨手在輪胎上捻滅,菸蒂掉落在地,火星轉瞬即逝。她緩緩站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優雅與危險。
“剛才沒找到我,是嗎?”她笑了,笑容裡沒有半分溫度,“所以,我這不是自己出來了嗎?”
她的手裡沒有槍,只是從旁邊一輛被拆解了一半的廢車上,拎起了一根沉重無比的、沾滿油汙的傳動軸。那根近一米長的實心鐵棍,被她隨意地拖在身後。粗糙的金屬與佈滿砂礫的水泥地面摩擦,發出一長串“滋啦——”的刺耳銳響。那聲音,像是死神在走向祭品前,不緊不慢地磨礪著自己的鐮刀。
宋紹輝在最初的震驚後,看著周圍幾十個手持衝鋒槍的下屬,膽氣又一點點回到了身上。他強作鎮定,色厲內荏地指著夏緣,獰笑道:“我看你是真的瘋了!一個人?就憑一根破鐵棍?想學電影裡演英雄嗎?”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手下們發出最惡毒的指令:“給我打死她!把她打成一灘爛肉!誰能殺了她,我給一百萬美金!”
重賞之下,那群黑衣打手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幾乎是同時舉起了槍。然而,扳機還未扣下——
“噗!”一聲微不可聞的、被極致壓抑的悶響。最前方一個正要瞄準的打手,動作猛地一滯,眉心正中央突兀地多了一個精準的紅點。下一秒,他的後腦爆開一團悽豔的血霧,高大的身軀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悶哼,便如一截斷木般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噗!噗!噗!”又是三聲幾乎重疊在一起的悶響,從三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傳來。又是三個正欲開火的打手,在同一瞬間應聲倒地,死狀如出一轍。頂級消音器。頂級狙擊步槍。
“誰?!”
“有埋伏!散開!找掩護!”
人群瞬間炸了鍋,死亡的恐懼如同瘟疫,在打手們之間瘋狂蔓延。他們驚恐地四處張望,試圖尋找那幽靈般的敵人。但這間結構複雜的修車廠裡,那些高聳的貨架、層疊的廢棄車輛、以及頭頂交錯的鋼樑,此刻都化為了致命的陰影,彷彿有無數雙冰冷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無聲地注視著他們。
一片混亂中,只有夏緣,依然拖著那根沉重的鐵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宋紹輝。
她對周圍此起彼伏的槍響和同伴倒地的聲音充耳不聞,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維度的世界。密集的子彈在她身邊呼嘯而過,卻詭異地沒有一顆能觸碰到她的衣角。那些試圖將槍口轉向她的打手,總會在抬起手臂的瞬間,被一顆不知從何而來的子彈精準地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