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的人竟然是顧立鵬。他也沒把自己當外人,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兩條長腿隨意交疊。他從兜裡摸出煙盒,磕出一支菸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隨後似笑非笑地看著林璐瑤,說道:“怎麼,這是要提前慶祝勝利了?”
林璐瑤開始的時候有些發懵,隨即換上一副優雅得體的笑容,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笑著說:“顧少,你怎麼來了?我還說讓人給你送請柬呢。”
“聽說你要搞個大新聞,我這不就趕著來湊湊熱鬧。”顧立鵬吐出一口菸圈,透過青白色的煙霧,那雙桃花眼顯得格外深邃莫測,“不過,林小姐,看在咱們在山姆國有過交情,我有句話得提醒你。”
“甚麼?”
“小心兔子急了咬人。”顧立鵬彈了彈菸灰,“夏緣那丫頭,看著文靜,骨子裡可比你有野性。”
林璐瑤臉色一僵,隨即冷笑:“野性?那是沒教養。顧少,你不會真被那種鄉下丫頭迷住心竅了吧?她懂甚麼?她連英文都說不利索!”
顧立鵬沒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菸頭那點忽明忽暗的紅光。英文?那天在常春堂門口,他可是親耳聽到那丫頭用一口流利的倫敦腔跟國外裝置商砍價。這女人,藏得深著呢。
“行了,我就是來看看。”顧立鵬掐滅菸頭,站起身,“明天的戲,我很期待。”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說道:“林小姐,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強求也沒用。比如……才華,比如……血緣。”
林璐瑤手中的酒杯“咔嚓”一聲,被她生生捏出了裂紋。紅酒灑了一手,像鮮紅的血液。
京郊紅星農場。
秋風卷著枯黃的敗葉,抽打在小平房漏風的窗戶上,發出“嗚嗚”的鬼哭和“啪啪”的脆響。四周是無邊的黑暗,連一盞吝嗇的路燈都沒有,彷彿是被整個京城遺忘的角落。
夏緣手裡提著兩瓶二鍋頭,一隻用油紙包著的燒雞,打著手電筒走進農場。若不是蘇半槐的親戚曾在此處幹活,指明瞭路徑,她斷然找不到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
她站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抬手敲了敲。
“誰啊?”屋內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林老,我叫夏緣。”夏緣的聲音在夜晚中顯得異常清晰、沉穩,“我想跟您聊聊……張浮生。”
“張浮生”三個字,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屋內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叮鈴哐啷的混亂響動,像是有甚麼東西被砸碎了。過了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僅容窺視的縫隙。
一隻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門縫後的黑暗中死死盯著夏緣,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卻又困守愁城的孤獸。
“滾!”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而暴戾,門板被猛地向裡一拽。
電光石火間,夏緣眼疾手快,一隻腳已經卡進了門縫。老舊的木門狠狠咬在她的腳踝上,骨頭都彷彿在呻吟,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死死抵住門板,語速極快地說道:“林老,我知道您恨他,我也恨!他偷走您的心血結晶,在大洋彼岸換取名利雙收,而您,卻在這四面漏風的破農場裡苟延殘喘。”
“關你屁事!”門內的力道更大了。
“是不關我事。”夏緣沒有再多費口舌,只是從大衣內側的口袋裡,緩緩抽出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手抄筆記,藉著從門縫裡透出的微弱燈光,讓那熟悉的封面顯現在老人眼前,“但我手裡,有這個。”
門板上所有的力量,在瞬間消失殆盡。
林鶴年顫巍巍地伸出一隻手,那隻手枯瘦如雞爪,佈滿了老年斑和深深的溝壑。指尖在熟悉的封皮上反覆摩挲,如同觸控失散多年的愛人。他哆嗦著嘴唇,渾濁的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水:“這……這是……”
“您當年的手稿,我從廢品站淘回來的。”夏緣面不改色地撒著謊,順勢推開門,“林老,雅華蘭明天就要以侵犯智慧財產權的名義告我。他們拿著您的成果,磨利了刀,要反過來把咱們華國自己的企業往死裡整。您,就真的這麼眼睜睜看著?”
林鶴年渾身劇震。他猛地拉開門,一把將那本筆記搶了過去,死死抱在懷裡,彷彿那是他失而復得的親子、是他被生生抽走的筋骨。壓抑了幾十年的屈辱與憤怒在此刻轟然決堤,他嚎啕大哭:“畜生……張浮生這個畜生啊……”
夏緣默然地走進屋,將酒和燒雞放在那張積滿厚厚灰塵的方桌上。屋裡沒有一絲活人的熱氣,陳設簡陋得令人心酸,除了桌椅板凳,幾乎家徒四壁。誰能想到,一代國粹宗師,竟落魄至此。
她擰開一瓶二鍋頭的瓶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在林鶴年身旁那個滿是油汙的小馬紮上坐下,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筆直地燒到胃裡,那股嗆人的烈勁瞬間逼紅了她的眼眶。
“林老。”她放下杯子,聲音被烈酒浸染得有了一絲沙啞,“跟我走吧。我們去把本就屬於我們的東西,堂堂正正地搶回來。”
林鶴年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眼前的女孩。昏黃的燈泡下,她年輕的面龐沉靜如水,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名為“野心”與“不甘”的火焰,像極了三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老人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淬入了一股玉石俱焚的狠戾:“丫頭,你想怎麼幹?”
夏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絢爛的弧度,緩緩說道:“明天,我們去砸場子。”
第二天。京城飯店宴會廳。
穹頂之上,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萬千道璀璨的光芒,將整個大廳映照得恍如白晝。厚重的猩紅色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主席臺,彷彿一條沒有盡頭的榮耀之路。長槍短炮早已架設完畢,形成一片鋼鐵叢林,京城幾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媒體都已到齊,其中甚至不乏金髮碧眼的外國記者,正交頭接耳,閃光燈的銀色風暴此起彼伏。
主席臺上,林璐瑤是絕對的焦點。
她身著一套剪裁精良的純白範思哲職業套裝,烏黑的秀髮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整個人散發著精英階層特有的、無可挑剔的優越感。她身後巨大的幕布上,一行用幻燈片投射出的標語紅得刺眼——“尊重智慧財產權,打擊假冒偽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