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妍越說越急,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商場經理剛才打電話來,說抗議的人越來越多,已經影響到正常營業了,問我們該怎麼辦……”
“廢物!全都是廢物!”林璐瑤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怒火,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花瓶,狠狠砸向牆壁。那是一隻價值不菲的進口水晶花瓶,瓶身雕刻著精美的百合花紋路,裡面插著幾支新鮮的百合花,花瓣飽滿,色澤豔麗。
“嘩啦 ——”一聲巨響,水晶花瓶與冰冷的牆壁撞得粉身碎骨。晶瑩的碎片四處飛濺,有的落在地毯上,有的彈到辦公桌上,還有幾片擦著黃小妍的胳膊飛過,嚇得她猛地後退一步,臉色慘白。新鮮的百合花被摔得支離破碎,白色的花瓣、綠色的花莖與渾濁的水混在一起,濺了一地,狼藉不堪,就像林璐瑤此刻的心情。
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滿是不甘與怨毒。她又輸了。這一次,她輸給了自己引以為傲的精英教育,輸給了對這片土地人心的無知,輸給了對輿論力量的致命輕視。
她原本以為,憑藉雅華蘭強大的品牌實力和先進的產品,想要擠掉常春堂這樣的小品牌易如反掌。她動用了商場的關係,縮減了常春堂的櫃檯面積,搶走了最好的陳列位置,甚至暗示保安 “好好盯著” 那個櫃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可她萬萬沒想到,夏緣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反擊,將一場普通的商業競爭,上升到了民族大義的高度。
在林璐瑤的印象中,夏緣是一個衣著樸素,安靜地站在常春堂的櫃檯後,待人溫和,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農村丫頭。林璐瑤一直以為,夏緣只是一個守著老廠子、不知變通的小老闆,根本不配做自己的對手。可現在她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夏緣根本不是甚麼商業對手,她是一條從底層泥潭裡爬出來的毒蛇,深諳最原始、最野蠻的生存法則。她知道民眾想要甚麼,知道如何利用情緒煽動人心,知道如何用最廉價的方式,給予對手最致命的打擊。
“夏、緣……”林璐瑤死死盯著地上那張被揉成一團的報紙,血紅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她的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寒光,聲音沙啞而冰冷,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你給我等著。既然你不講商業規則,那就別怪我不擇手段!”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最終落在黃小妍蒼白的臉上,語氣陡然變得凌厲:“通知公關部,立刻釋出宣告,否認所有指控,就說我們從未打壓過任何國產品牌,一切都是誤會。另外,聯絡所有合作的媒體,給我壓下這件事,不準再報道任何對我們不利的言論。還有,去查!給我查夏緣有甚麼漏洞,我就不信她一點破綻都沒有!”
黃小妍連忙點頭,不敢有絲毫耽擱,轉身快步跑出辦公室,連掉在地上的筆記本都忘了撿。
辦公室裡只剩下林璐瑤一個人,她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黃浦江的滔滔江水,眼神陰鷙。她不會就這麼算了,夏緣讓她蒙受的恥辱,她一定要加倍奉還。輿論戰是嗎?道德綁架是嗎?那她就陪夏緣玩到底,看看誰能笑到最後。
兩天之後,京城。
與魔都的繁華喧囂不同,京城的街頭透著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紅牆綠瓦與拔地而起的新式建築交相輝映,街頭巷尾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帶著濃厚的生活氣息。
新源公司日化廠坐落在京城西郊的一個老舊工業區裡,廠區的圍牆斑駁脫落,上面還留著幾十年前的標語,字跡模糊不清。車間裡傳來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沉悶而有節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珍珠粉香氣。
廠區角落的一間簡陋車間辦公室裡,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辦公室的牆壁是斑駁的白石灰,屋頂掛著一盞老舊的白熾燈,光線昏暗。一張掉漆的木製辦公桌放在房間中央,上面堆滿了賬本、入庫單和各種檔案,桌角放著一個搪瓷缸,上面印著 “勞動最光榮” 的字樣,邊緣已經磕掉了幾塊瓷。
廠長錢海威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京城商報》,像是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一路從外面跑過來,花白的頭髮被汗水浸溼,緊貼在額頭上,幾縷銀絲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疲憊的眼神。他的臉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上衣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又半天擠不出一個字,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跑了很遠的路,連呼吸都帶著顫抖。
夏緣正坐在辦公桌前,核對新一批珍珠粉原料的入庫單。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臉上,映出她清秀的眉眼和專注的神情。她的手指纖細修長,指尖帶著一點淡淡的珍珠粉痕跡,正一筆一劃地在單據上簽字。珍珠粉的原料堆放在牆角,裝在一個個白色的布袋裡,散發著淡淡的、天然的清香。
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夏緣抬起頭,目光落在錢海威身上。當看到他那張血色盡失、寫滿驚慌與絕望的臉時,夏緣心裡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她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聲音平靜地問道:“錢廠長,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錢海威快步走到辦公桌前,顫抖著將手裡的報紙遞了過去,聲音帶著哭腔:“夏、夏總,你快看…… 這、這報紙……”
夏緣伸手接過報紙,指尖觸到報紙粗糙的紙面,上面還殘留著錢海威手心的汗水,溼漉漉的。她展開報紙,只見上面的標題用加黑加粗的宋體字印著,格外醒目,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直刺進她的眼裡 ——《警惕!“愛國情懷” 背後的資本陷阱 —— 所謂 “國貨之光” 的驚人內幕》。
夏緣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跳驟然加快。她壓下心頭的不安,開始仔細閱讀這篇文章。
文章很長,佔據了報紙的整個版面,措辭極為刁鑽刻薄,像一把精巧的手術刀,刀刀致命。它沒有直接點名 “常春堂”,卻處處都在解剖它的血肉,字字句句都在指向新源日化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