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全副武裝的警察已經衝破了防盜門。屋裡傳來了女人的尖叫聲,還有打鬥的聲音。那是潘誠堂試圖反抗。但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訓練有素的武警面前,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兩分鐘後。潘誠堂被兩個武警反剪著雙臂押了出來。他的金絲眼鏡碎了一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得像條落水狗。當他看到從指揮車裡走下來的夏緣時,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是你!是你這個賤人!”他瘋狂地掙扎著,“你沒拿到東西!我明明把東西燒了!”
夏緣冷冷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堆不可回收垃圾:“你燒的,大概是你自己的腦子吧。”
這時候,汪勝也被帶了出來。他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夏緣。那個看起來普普通通,扔在人堆裡都找不出來的年輕女人。“為甚麼?”汪勝的聲音在顫抖,沒了那股子洪鐘大呂的底氣,聽起來蒼老而虛弱,“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甚麼要害我?”
夏緣走近了兩步。她看著這張曾經讓無數人瘋狂、膜拜,如今卻充滿了恐懼和疑惑的臉。“無冤無仇?”夏緣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那些因為信了你的鬼話,拒絕去醫院治療,最後活活疼死在家裡的病人,跟你無冤無仇嗎?那些把全家積蓄都供奉給你,最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信徒,跟你無冤無仇嗎?還有那個被你當狗一樣使喚,最後死在馬桶旁邊的熊文吉,跟你無冤無仇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耳光,抽在汪勝的臉上。他的臉皮抽搐著,眼神閃爍,狡辯道:“那是他們心不誠!是他們業障太重!我是來度化他們的!”死到臨頭,他還在用那套歪理邪說來麻醉自己。
老陳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度你大爺!留著去跟法官說你的業障吧!”
汪勝被塞進了警車。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師,此刻蜷縮在後座上,瑟瑟發抖。他引以為傲的“氣場”,在國家機器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審訊室的牆皮有些脫落,露出裡面灰白的水泥。頭頂那盞白熾燈滋滋作響,偶爾閃爍一下,把汪勝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坐在被固定在地面的鐵椅子上,手腕上的銀手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那身真絲睡衣已經被雨水淋透,溼噠噠地貼在身上,顯出他鬆弛下垂的皮肉。但他還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必須端著。只要氣場還在,他就還是那個能“意念移物”、甚至能跟部委領導稱兄道弟的汪大師。
對面坐著兩個警察。年紀大的是老陳,手裡夾著根甚至沒點燃的煙,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瘟雞。年輕那個負責記錄,筆尖在紙上懸著,還沒落筆。
“我要見我的律師,還要見……”汪勝報了一個名字。那是京城一位頗有權勢的人物,半個月前,這人剛求他給家裡的老泰山“發功”延壽。
陳隊把菸捲往耳朵上一夾,笑了。笑聲很短,像是在嗓子眼裡滾了一圈碎石子。他道:“汪大師,別費勁了。”他從兜裡掏出一個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濃茶,“你剛才說的那位,半小時前剛給我們局長打過電話。”
汪勝眼睛一亮,原本有些佝僂的背瞬間挺得更直。他就知道。凡人,都是怕死的,也都是貪婪的。只要有求於他,只要還信那個“神話”,沒人敢動他。
“不過嘛,”陳隊慢悠悠地把茶葉沫子吐回杯裡,“人家是來表態的。說堅決支援公安機關打擊封建迷信和詐騙犯罪,還說以前是被你矇蔽了雙眼,要和你劃清界限。”
汪勝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不可能。那老東西還要靠自己給他延壽,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翻臉?
“詐騙?”汪勝冷哼一聲,閉上眼睛,做出一副入定的姿態,“欲加之罪。我弘揚傳統文化,救死扶傷,有甚麼罪?你們這是在干擾宇宙大能場的執行,是要遭報應的。”
“報應?”陳隊猛地一拍桌子。鐵質的桌面發出巨大的轟鳴,把那個負責記錄的小年輕嚇了一跳。
汪勝的眼皮子也跟著抖了抖,但沒睜開。
“熊文吉還在那躺著呢!”陳隊吼道,“那是你的大徒弟!喉嚨都被割開了,這也是宇宙大能場的執行?”
汪勝心裡咯噔一下。那個蠢貨。他早就跟潘誠堂交代過,要把事情做得乾淨點,偽裝成入室搶劫。怎麼會這麼快就被咬死是自己?不,不能慌。沒有證據。只要潘誠堂不亂說,這就是個死無對證的局。
汪勝緩緩睜開眼,目光裡透著一種悲憫,彷彿在看一群無知的螻蟻。他狡辯道:“熊文吉……那個孽徒。他心術不正,偷了我的財物想跑,或許是江湖上的仇家找上門了吧。我雖然有些神通,但也算不出這種橫禍。”
“偷了你的財物?”陳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甚麼財物?”
汪勝眼珠微轉,說道:“一些信眾供奉的法器,還有些現金。都是身外之物。”
只要咬死是熊文吉偷東西被外人殺害,自己最多就是個經濟問題。經濟問題,只要錢退了,再找找關係,未必不能脫身。
隔壁觀察室。夏緣手裡捧著一杯冰水,紙杯的寒意並不能驅散她身上的燥熱。單面玻璃那邊,汪勝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看得她胃裡一陣翻湧。
她太瞭解這個年代了。法律還在完善中,很多事情界限模糊。像汪勝這種身上披著“科研”、“傳統文化”外衣的騙子,只要沒有確鑿的殺人證據,很可能只是關幾年,甚至可能被某些還要利用他的人保出去。
“夏小姐。”負責接待她的女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個還在滴水的黑色塑膠袋。
“技術科的人正在處理裡面的東西。錄影帶受潮嚴重,需要一點時間修復。那個記事本……”女警頓了頓,表情有些複雜。
“怎麼了?”夏緣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字跡洇開了不少,而且……上面的很多內容用了代號。如果是賬本,我們需要破譯,這可能沒那麼快能定他的罪。”
夏緣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老狐狸。熊文吉雖然留了一手,但畢竟文化程度有限,也就是記個流水賬。如果汪勝死不承認那些代號的含義,完全可以解釋成是“氣功修煉記錄”或者別的甚麼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