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鞏雪的瞳孔驟然收縮。夏緣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因為您累了。您厭倦了那些無休止的應酬,厭倦了那些黏在您身上別有企圖的目光,厭倦了每一次都要戴著完美的面具去面對所有人。您想演一些真正有挑戰性的角色,而不是永遠扮演高大全的完美女性。您在《橋下》的表演已經到了一個巔峰,再這樣演下去,很難有突破。您不甘心,對嗎?”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入鞏雪的心房。她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一絲裂痕從嘴角蔓延開來。是啊,她太累了。鮮花、掌聲、榮譽,這些東西帶給她的,除了光環,還有沉重的枷鎖。她的一言一行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放大,解讀。她不能犯錯,不能有任何瑕疵,甚至不能有屬於自己的真實情緒。
夏緣看著鞏雪動搖的神情,知道自己賭對了。她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當然,隱去了重生的部分。
“我構思的那個故事,女主角是一個掙扎在慾望和道德邊緣的複雜人物。她美麗,堅韌,但也自私,狠辣。她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但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個角色,有很大的挑戰性。”
“而且,”夏緣話鋒一轉,目光灼灼,“鞏雪老師,您有沒有想過,盛名之下,其實暗流洶湧?有時候,遠離風暴的中心,才是最安全的選擇。去香江拍一年半載的戲,換一個環境,也換一種心情。等您回來的時候,或許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了。”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鞏雪心中某個尚未成形的氣泡。她最近確實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一些關於她私生活的惡意揣測。雖然還未成氣候,但那種被人窺伺的感覺,讓她如芒在背。夏緣的話,像一個不祥的預言,更像一個充滿誘惑的避風港。
鞏雪沉默了很久,久到舞池裡的音樂都換了一首。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經不再冰的汽水,一飲而盡。
“把你的劇本大綱,三天內給我。”她站起身,恢復了那副優雅從容的姿態,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如果它能說服我,我就陪你瘋一次。”說完,她轉身,如一團燃燒的火焰,融入了熱鬧的人群中。
夏緣看著她的背影,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她成功了。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已經邁出。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你跟鞏雪聊甚麼了?她看起來……不太對勁。”
夏緣回頭,看到了陶斯民。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他顯然已經在這裡站了一會兒了。
“沒甚麼,聊了聊電影。”夏緣輕描淡寫地回答。
“聊電影?”陶斯民顯然不信,他走到夏緣身邊,壓低聲音,“夏緣,鞏雪的背景很複雜,你離她遠一點。有些圈子,不是我們該碰的。”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關切,甚至是一種不容置喙的保護姿態。夏緣心裡泛起一陣暖意,但更多的是無奈。陶斯民的好,是基於他所看到的世界。而她眼中的世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班長,謝謝你的關心。”夏緣笑了笑,站起身,“但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她正想離開,舞會的一角卻突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正被幾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圍著,其中一個男人甚至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離開。
“王美娟?”夏緣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孩,正是班上的生活委員,那個熱情活潑的京城姑娘。
陶斯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快步走了過去,夏緣緊隨其後。
“放開她。”陶斯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那幾個男人回頭,看到陶斯民,先是一愣,隨即其中一個領頭的嗤笑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陶家的公子。怎麼,這小妞是你的馬子?你陶公子的口味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素了?”
這話說得極其下流,王美娟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陶斯民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再說一遍,放手。”
“要是不放呢?”領頭的男人挑釁地揚了揚下巴,他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起鬨。他們顯然也是某個大院的子弟,平日裡囂張慣了,並不把陶斯民放在眼裡。
舞會的氣氛瞬間凝固,音樂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裡,看熱鬧的,擔憂的,幸災樂禍的。
夏緣看著那個領頭男人的臉,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陳尋歡。某個案裡的主犯之一,一個仗著父輩權勢無惡不作的惡棍。前世,就是這群人,一手炮製了針對鞏雪的流言,將她逼得遠走他鄉。而這一切的起因,據說就是鞏雪在一次舞會上,拒絕了陳尋歡的“邀請”。
原來,風暴的起點,就在今晚。夏緣的心臟猛地一沉。她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和人交談的鞏雪,又看了一眼被圍困的王美娟。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她不能讓歷史重演。一次都不能。就在陶斯民準備動手的前一秒,夏緣忽然上前一步,臉上綻開一個比鞏雪還要明豔動人的笑容。
“哎呀,這不是陳哥嗎?”她的聲音嬌俏又熟稔,彷彿遇到了多年未見的老友,“您怎麼在這兒啊?上次您託我給您弄的那幾本香江武俠小說,我可都給您留著呢。”
陳尋歡愣住了。他上下打量著夏緣,陌生的面孔,卻說著熟絡的話。他身邊的同夥也面面相覷。
夏緣完全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親熱地走過去,看似自然地擠開了他和王美娟之間的距離,順手將王美娟拉到自己身後。她笑著說:“陳哥,您真是貴人多忘事。上回在友誼商店,您不是看上了一款國外的女士手錶,想送給女朋友,結果沒外匯券嘛。還是我找我朋友幫的忙呢。您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