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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44章 話語裡對藝術的赤誠

2025-12-03 作者:烏有修行者

李振聲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哦?說說你的理由。”語氣裡已經帶上了一絲明顯的不悅。

“我認為,把一切罪惡簡單歸咎於某個外部的、抽象的概念,比如‘腐朽思想’、‘境外勢力’,其實是一種創作上的懶惰,也是對人性複雜度的淺薄化處理。”

夏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經過精準打磨的石子,清晰地擲入寂靜的會議室。

鄭曉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居然當著李振聲這位泰斗的面,直言他的想法是“創作上的懶惰”,這膽子也太大了!

夏緣沒有理會旁人的反應,她的目光始終鎖在陳淮安身上,因為這些話是說給這個人聽的。

“一個故事,真正能打動人、能引人深思、能跨越時間流傳下去的,不是它貼上了多麼正確的標籤,而是它的真實感。陸志明為甚麼會變成兇手?不是因為他看了一本壞書,聽了一種壞思想,而是因為他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成長過程中,被他最親近的人傷害,被他所處的環境扭曲,最終被自己內心的惡魔所吞噬。如果說,一個孩子生下來是一張白紙,那究竟是怎樣的手,在這張紙上畫滿了仇恨和絕望?這才是我想探討的。”

夏緣喝口茶潤了一下嗓子,“這種源於我們人性內部、社會肌理之中的悲劇,比任何來自外部的標籤都更有力量,也更值得我們去警惕。因為它告訴我們,惡,可能就潛藏在我們身邊,潛藏在一次冷漠的忽視,一句傷人的話語裡。”

夏緣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話語有被消化和吸收的時間。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重新落在陳淮安那雙深邃的眼眸上。她繼續道:“觀眾們想看到的,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空洞的政治說教符號,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痛會恨、有血有肉的角色。只有理解了他為何作惡,我們才能真正地憎恨他的惡,並從靈魂深處反思,我們自身和社會,要如何去避免下一場悲劇的重演。這,才是我認為的,比貼標籤更有價值、更有深度的‘教育意義’。”她的一番話說完,會議室裡陷入了絕對的寂靜。

鄭曉緊張地看著李振聲,手心已經全是汗,生怕這位老前輩當場拍案而起。李振聲的臉色確實非常不好看,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胸口微微起伏著。

片刻之後,打破沉默的卻是導演陳淮安。他停止了敲擊桌面的手指,緩緩抬起眼。這一次,他不再是漫不經心地打量,而是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年輕女孩。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旅途的疲憊,白皙的面板在略顯昏暗的會議室裡近乎透明。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在暗夜裡燃燒的火焰,充滿了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洞察力、堅定和自信。

“有點意思。”陳淮安的嘴角,竟在無人察覺的弧度裡,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他道:“你繼續說。”

夏緣心裡明白,自己抓住了關鍵。陳淮安是一個真正的創作者,能聽懂她的語言,能感受到她話語裡那份對藝術的赤誠。

“陳導,我們可以這樣處理。”夏緣立刻抓住這線生機,順勢而上,“我們保留陸志明原生家庭和童年經歷的主線,這是他性格扭曲、走向犯罪的根源,是這棵樹的‘根’。但是,在影片的視覺呈現和一些細節上,我們可以大量加入屬於這個時代的元素。比如,他沉迷於某些從境外偷渡過來的、描繪西方奢華生活的畫報和錄影,他看到別人透過不正當手段一夜暴富,這些都可以成為他犯罪的‘催化劑’,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看向李振聲,語氣變得柔和而謙遜:“這樣一來,既保留了人物內心的複雜邏輯和悲劇性,也回應了李老師所說的,對於當下社會不良風氣的擔憂和警示。根是人性,表象可以是時代。我們既能講好一個深刻的人性故事,也能讓它帶有強烈的時代烙印。”

這個提議,精妙絕倫。它既堅持了自己最核心的原則,又以一種極為聰明的方式,給李振聲遞上了一個無法拒絕的臺階。

陳淮安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他甚至無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可以。把外在的社會因素,作為人物內在動機的外化表現。既不懸浮,也不空洞。李老師,您覺得呢?”他把決定權,又拋回給了李振聲。但這一次,天平已經完全傾斜。

李振聲沉默了半晌,臉色由青轉白,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著,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他知道,自己輸了。不是輸給了口舌之利,而是輸給了對方那套邏輯自洽、且更具藝術深度的創作理論。

“……可以再討論。”他重新戴上眼鏡,語氣緩和了不少,但依舊保留著最後的尊嚴,“但劇本的改編,必須由我們廠裡的編劇來主導。你是原作者,但不是專業的電影編劇。”這是他最後的堅持,也是最後的底線。

夏緣立刻點頭,沒有絲毫的猶豫和不滿,笑容真誠地說:“當然。我只是作為原作者提供一些個人的、不成熟的思路。我相信在陳導的藝術把控和李老師您的親自執筆下,劇本一定會比我的小說更出色。如果需要,我可以全程配合,隨叫隨隨到。”

一場可能爆發的激烈衝突,就這樣被夏緣用專業、智慧和恰到好處的謙遜,化解於無形。

會議結束後,鄭曉陪著夏緣走出辦公樓,他看夏緣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從最初的客氣,變成了此刻混雜著敬畏和佩服的複雜情緒。

“夏緣同學,你可真行!”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全是驚歎,“幾句話就把陳導給說服了!你是不知道,我們廠裡,敢當面跟李老師那麼掰扯道理的,可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夏緣笑了笑,午後的陽光讓她微微眯起了眼,長途奔波和精神高度緊張後的疲憊,此刻才悄然襲來。

正說著,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夏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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