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彌補課堂上的“失利”,也為了更好地理解這個時代,夏緣打算週末泡在圖書館,查閱關於新聞採寫的資料。
星期天的清晨,天光微亮。廣播學院的宿舍樓還沉浸在週末的慵懶裡。
夏緣端著一個嶄新的搪瓷臉盆,走進水房。空氣裡瀰漫著硫磺皂和冷水的混合氣息。她擰開一個黃銅水龍頭,預想中的水流並沒有出現,只有幾滴鐵鏽色的水珠,掙扎著滴落下來,然後在水槽裡暈開一小片狼藉。
“又沒水了?”隔壁一個睡眼惺忪的女生抱怨道,“這水塔三天兩頭鬧脾氣!”
夏緣的眉頭皺了皺。她這個來自四十年後的靈魂,對這種基礎設施的“任性”還不太適應。她沒有跟著抱怨,而是放下臉盆,徑直走出了宿舍樓。
晨光熹微,白楊樹的葉子已經泛黃,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她繞到宿舍樓後方,果然看到那座高聳的紅磚水塔下,圍了幾個學校的後勤工人,正對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疙瘩束手無策。
“泵體裡的軸承碎了,徹底報廢。”一個老師傅嘬著牙花子,滿臉愁容,“這老古董,市面上怕是都找不到了。”
夏緣靜靜聽著,心裡有了數。在後世,東西壞了換個新的就可以了,但在這個物資靠“條子”和“關係”的年代,一個不起眼的水泵,足以難倒一所大學。
她正準備轉身回宿舍,身後傳來一個清朗而熟悉的聲音:“夏緣?這麼早,你也來看熱鬧?”
夏緣回頭,看到了陶斯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額前的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屬於年輕人的、明朗的笑意。
“班長早。”夏緣點了點頭,“不是看熱鬧,是想看看甚麼時候能有水洗臉。”
陶斯民聽出了夏緣話裡的平靜,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他走到工人師傅旁邊,聽了幾句,很快明白了癥結所在。他轉過頭,看著在晨光中身形清瘦的夏緣,不知怎麼的,一股“班長”的責任感和一種莫名的保護欲油然而生。尤其是想到二叔對夏緣才華的盛讚,他更覺得,不能讓這種俗務瑣事,浪費了這個女生的時間。
“我去找!”他拍了拍胸脯,聲音裡滿是京城青年特有的熱忱與自信,“我熟,我騎車帶你去!”
沒等夏緣細問,他就一陣風似的跑開了。不一會兒,一陣“突突突”的、極具辨識度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一輛嶄新的長江750邊三輪摩托車,威風凜凜地停在了夏緣面前。
陶斯民跨坐在駕駛位上,拍了拍旁邊的鬥座,衝夏緣揚了揚下巴,笑容燦爛得像秋日正午的太陽。他喊道:“上車!”
在那個腳踏車還是主流交通工具的年代,這輛“邊三輪”無疑是校園裡最拉風的存在。夏緣看著男生眼裡的熱切,心裡某個角落,被這股不含雜質的青春意氣,輕輕觸動了一下。她沒有矯情,利落地坐進了邊鬥。
“坐穩了!”陶斯民一聲呼喝,摩托車發出一聲咆哮,猛地竄了出去,將一眾同學羨慕的目光甩在身後。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起夏緣的黑髮。她下意識地眯起眼,看著陶斯民寬闊而挺拔的背影。陶斯民專注地駕駛著,熟練地在寬闊但空曠的長安街上穿行。陽光透過路旁的法國梧桐,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那一刻,夏緣的內心,竟有了一絲久違的、近乎恍惚的安寧。
現實很快給了他們一盆冷水。他們跑遍了王府井百貨大樓和西單商場,又找了幾家偏僻的五金門市,得到的答覆都如出一轍。
“沒有!”國營商店的營業員眼皮都懶得抬,手裡織著毛衣,語氣裡透著一股“愛買不買”的傲慢,“工業水泵,上我們這兒找?去部裡問去!”
從最後一家商店出來,天色已近中午。陶斯民有些沮喪,他第一次在夏緣面前誇下海口,卻碰了一鼻子灰。
“看來今天是不行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沒事。”夏緣卻很平靜,她指了指街對面的標語,“政府部門是為人民服務的。他們週一才上班,我們明天下午沒課,再去試試。”
她的鎮定,反而讓陶斯民有些意外。他原以為夏緣會失望,或者抱怨。可這個姑娘只是冷靜地分析,然後提出了最可行的方案。這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讓他愈發覺得,這個女生與眾不同。
星期一下午,兩人再次出發。這一次,目標是那些坐落在京城各處、大門威嚴的部委大樓。
冶金部、機械工業部、輕工業部……他們跑了一個又一個地方,填了一張又一張來訪登記表,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禮貌而堅決的拒絕。
“這個型號太老了,我們早就不用了。”
“水泵不歸我們管,你們去隔壁問問。”
眼看天色漸晚,陶斯民的額頭滲出了細汗。他倒不是怕麻煩,只是怕在夏緣面前丟了面子。
就在他們準備無功而返時,一位在機械部傳達室看報紙的老同志,聽了他們的來意,抬起老花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你們說的這個泵,我好像有印象。早些年,是給礦井下抽水用的。你們……可以去煤炭部問問。”
這句話,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陶斯民的眼睛。“謝謝您,老師傅!”他激動地道謝,拉起夏緣就往外跑。
煤炭部的大樓更顯莊重。這一次,陶斯民沒有冒冒失失地闖進去,而是撥通了他二叔的電話,請二叔為自己牽線搭橋。
幾分鐘後,一個戴著眼鏡的秘書從樓裡小跑出來,恭敬地將他們引了進去。
部長辦公室裡,一位身形清瘦、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在批閱檔案。他看到陶斯民,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筆,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是斯民吧?我聽你二叔提過你,廣播學院的高材生嘛!”高部長熱情地與他握手。
“高叔叔好。”陶斯民有些拘謹,連忙介紹,“這是我的同學,夏緣。我們是為學校的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