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底細的,還有一個人。
班會結束後,一個氣質溫文爾雅的男生主動走了過來打招呼:“夏緣同學。”他是班長陶斯民,也是學生會的文藝部長。
夏緣認得他,正是那天在接站大巴上安慰宋佳佳的男生。她禮貌地回應道:“你好,班長。”
“不用這麼客氣。”陶斯民的笑容溫和有禮,讓人如沐春風,“我二叔在《現代》雜誌社工作,他時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說你是一位極有靈氣的青年作家。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父親在部委工作,二叔是《現代》的副主編。這樣的家世,讓他比常人知道得更多。
夏緣禮貌地頷首致謝:“陶同學過獎了。”
陶斯民主動釋放著善意:“以後在學校,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可以找我。”
“謝謝。”簡單的寒暄後,夏緣便轉身離開。她清楚,自己的重生之路,註定不會平凡。而這所匯聚了時代精英的校園,僅僅只是一個開始。挑戰與機遇,才剛剛拉開序幕。
接下來的日子,夏緣眼神裡的期待與些許的忐忑,被熟悉的校園生活所取代,她漸漸融入了這片充滿朝氣的土地。
每天天剛矇矇亮,校園還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中,夏緣便會準時起床。要麼沿著教學樓後的小路,走向那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晨練;要麼就提著暖水瓶,去水房接水。無論選擇哪條路,總有一種聲音會準時闖入她的耳朵 —— 播音系男生們清亮的練聲:“咿 —— 啊 ——”
那聲音從一開始的略顯生澀,到後來的越來越圓潤飽滿,彷彿帶著穿透力,衝破清晨的寧靜。有時,是基礎的發聲練習,一字一句,認真而執著;有時,又會變成抑揚頓挫的詩歌朗誦,“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激昂的語調裡滿是對文字的熱愛;偶爾,不知是誰起了頭,聲音突然拔高,唱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中氣十足的歌聲在空曠的校園裡迴盪,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蓬勃朝氣,感染著每一個聽到的人。夏緣常常會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心中滿是對這份青春活力的嚮往。
上午的時光一瞬而逝,尤其是到了第四節課,臨近午飯時間,教室裡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下課鈴聲成了所有人翹首以盼的訊號,因為早到食堂一步,就能在有限的菜品裡挑挑揀揀,選到自己愛吃的;可要是去晚了,等待著的很可能就是殘羹冷炙。
夏緣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只見窗外已經有不少學生三五成群,腳步匆匆地朝著食堂的方向走去,熙熙攘攘的人群,讓原本安靜的校園瞬間熱鬧起來。教室裡的同學們也早已沒了聽課的心思,一個個坐立不安,心急如火,彷彿全身的細胞都在等待著下課鈴聲的響起。前排的一個男生,偷偷把飯盆從桌子裡面拿了出來,手指在飯盆邊緣輕輕敲打著,發出 “叮叮噹噹” 的輕微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 “食堂衝刺” 倒計時。旁邊的女生看到了,忍不住抿嘴偷笑,卻也悄悄把自己的飯票和零錢整理好,攥在手心。
講臺上的老師卻絲毫沒有察覺到臺下的 “暗流湧動”,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講解著專業知識,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神情,偶爾還會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密密麻麻的公式或重點。一邊是老師投入的授課,一邊是學生們按捺不住的焦急,這樣的場面,在夏緣看來,既滑稽又有趣。
終於,下課鈴聲準時響起,老師還沒來得及說 “下課”,教室裡就已經響起了一陣 “噼裡啪啦” 收拾書本的聲音。大家像脫韁的野馬一般,瞬間衝出教室,朝著食堂飛奔而去。夏緣也笑著收拾好東西,跟著人流慢慢走向食堂。
一進食堂,一股混雜著飯菜的香氣就撲面而來。食堂裡的菜品很少,櫥窗後面,也就十來道菜,全都盛在直徑約 1 米的加厚鋁盆裡,熱氣騰騰的,卻也顯得有些單調。盛菜的廚師們穿著白色的圍裙,手裡拿著大大的菜勺,臉上紅光滿面,大概是常年在灶臺邊被熱氣燻烤的緣故。只是那白色的圍裙上,油跡斑駁陸離,一看就知道應該很久都沒洗過,夏緣每次看到,都會在心裡默默皺一下眉頭,卻也只能無奈接受。
八十年代的物資還比較匱乏,許多物品都需要憑票購買,糧票更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東西,一直到 一九九三年才正式取消。在廣院,每個月月初,生活委員都會準時把飯票發放到大家手中,每人三十五 斤,其中 十二 斤是細糧票,剩下的則是粗糧票。
食堂打飯時,用細糧票購買大米飯,是兩分錢一兩;可要是沒有細糧票,用粗糧票或者直接用錢買,價格就變成了四分錢一兩。對於大多數家境普通的同學來說,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食堂裡的素菜,像土豆絲,一份要 一 毛 五 分錢;葷菜,比如肉片,一份則要 五 毛錢。而每個人一頓飯,通常只能打一個菜,想要葷素都吃到,對很多人來說是件奢侈的事。
於是,“合夥打飯” 成了食堂裡常見的景象。兩個關係好的同學,一個打素菜,一個打葷菜,然後坐在一起分享,既能吃到不同口味的菜,又能節省開支。在這些合夥的同學中,當然也不乏一對對年輕的戀人,他們坐在一起,你給我夾一筷子肉,我給你舀一勺菜,眼神裡滿是甜蜜,讓整個食堂都多了幾分浪漫的氣息。簡單算下來,一毛錢就能在早餐時買到兩個饅頭或者一碗稀飯加一個包子;一塊錢,兩個人合夥,就能吃到一份葷菜、一份素菜,再配上兩碗米飯,算是一頓豐盛的午餐了。
相比其他同學,夏緣的生活要寬裕一些。她是帶薪讀書,每個月能拿到六十多元的工資,雖然不算多,但足夠維持基本的生活。而且,夏緣還有寫小說的稿費,這讓她在吃飯這件事上,不用像其他同學那樣拮据,不僅能吃飽,還能時常改善伙食,偶爾單獨點一份葷菜,好好犒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