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找趙愛華同志。”周小敏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周小敏得知夏緣目前的處境以及後續計劃,主動要求留下來幫助她。
大爺朝樓上努了努嘴:“二樓,最裡頭那間資料室。”
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散架。二樓的光線更加昏暗,走廊盡頭,一扇虛掩的門裡透出些微光亮。
夏緣敲了敲門。“進。”一個沙啞的女聲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推開門,夏緣第一眼就看見了趙愛華。她正坐在一張巨大的、堆滿卷宗的桌子後面,低頭整理著一疊泛黃的卡片。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工作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她沒有抬頭,只是繼續著手裡的活,彷彿他們是兩團不存在的空氣。
這就是曾經在漢劇舞臺上豔光四射、一人能撐起一臺大戲的趙愛華?
夏緣的心裡說不出的滋味。歲月和磨難,像兩把無情的刻刀,將一個女演員身上的光彩和靈氣,全都颳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麻木和疲憊。
“趙姐,你好。”夏緣先開了口,語氣放得很柔和。
趙愛華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她終於抬起頭,一雙眼睛看向他們。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曾經應該盛滿了秋波流轉、愛恨嗔痴,如今卻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毫無波瀾。她的視線在羅健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夏緣,最後,重新落回到羅健身上。
“夏緣?”趙愛華似乎認出了來人,“廣播局的。有事?”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冷,帶著一種刻意疏遠的防備。
“趙姐,我們來,是想跟你聊聊李衛民的事。”夏緣開門見山。
“李衛民”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那兩口枯井。但,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趙愛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只是低下頭,繼續整理她的卡片,一張,又一張,動作緩慢而機械。
“他跟我有甚麼關係?”趙愛華淡淡地說,聲音輕得像耳語,“我早就不是劇團的人了。”
“可你是在他手上離開劇團的。”夏緣加重了語氣,“他當年怎麼對你的,我們都知道。”
趙愛華的手猛地一頓。她抬起眼,這次,那雙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被戳到痛處的、夾雜著恐懼的煩躁。
“你們知道?你們知道甚麼?”她嗤笑一聲,那笑聲乾澀刺耳,“你們知道的,不過是些陳穀子爛芝麻。這些事情都過去了,還提它幹甚麼?我早忘了。”
“你忘不了。”周小敏逼視著她,“趙姐,他現在又在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別人。對付夏緣。”周小敏指了指身邊的夏緣。
趙愛華的目光掃過兩人。夏緣能感覺到,那目光裡帶著審視,甚至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或許是嫉妒她的年輕,或許是嫉妒她身邊還站著一個願意為她打抱不平的朋友。
“哦?”趙愛華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那這位小姑娘可要當心了。李衛民那個人,屬狗的,沾上就甩不掉。”她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提醒,可語氣裡的幸災樂禍卻怎麼也藏不住。
夏緣的心沉了下去。她原以為,同為受害者,趙愛華會是她們最堅實的盟友。可現實是,她像一隻受驚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尖刺,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趙姐,我們不是來看你笑話的。”夏緣的聲音清亮,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誠,“我們是想請你幫忙,也是想幫你。只要你肯站出來,指證李衛民的所作所為,我們就有辦法把他拉下馬。到時候,不光是我,你也能真正地出了這口惡氣。”
“出氣?”趙愛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笑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小姑娘,你太天真了。扳倒他?你們拿甚麼扳?就憑你們兩個人,幾句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夕陽的餘暉透過佈滿灰塵的玻璃,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寂寥的影子。
“我告訴你,沒用的。”她的聲音從遠處飄來,疲憊而絕望,“他上面有人,縣裡,地區,都有。你們的舉報信,遞上去也是石沉大海。最後倒黴的,還是你們自己。”
她轉過身,看著兩人,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她道:“我在這裡挺好的。清靜,安穩。我不想再惹任何麻煩。你們走吧,以後也不要再來了。我甚麼都不知道,甚麼也不想說。”她下了逐客令。
周小敏還想說甚麼,夏緣卻拉住了他的衣袖,對她輕輕搖了搖頭。夏緣知道,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趙愛華的心門已經鎖死了。那把鎖,不是靠道理和熱血就能開啟的。
走出文物管理所,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周小敏一路上都沒有說話,臉色很不好看。她一腳踢在路邊的一棵小樹上,樹葉嘩嘩作響。她憤憤道:“我還以為趙愛華恨不得生吞了李衛民,沒想到……是個孬種!”
“她不是孬種。”夏緣輕聲說,“她是怕了。”
“怕?”周小敏轉過頭,眼睛裡有怒火,“被毀了一輩子,她還怕甚麼?大不了一拍兩散!”
“她怕的是,拍不散。”夏緣看著周小敏,“她怕的是,自己賭上一切,卻甚麼都改變不了,反而會失去現在僅有的一點平靜。小敏,你沒看到嗎?趙愛華已經被李衛民徹底打斷了脊樑骨。”
夏緣的腦海裡,反覆回想著趙愛華那雙空洞的眼睛。那不是一個戰士的眼睛,那是一個俘虜的眼睛。一個被關在無形監牢裡太久,已經放棄了逃跑希望的俘虜。
周小敏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她問道:“那現在怎麼辦?沒有她這個最關鍵的人證,光憑一些捕風捉影的賬目問題,根本動不了李衛民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