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辦公室瞬間沸騰了。
“哎喲,小夏可真了不得!”
“我就說嘛,小夏寫的那個故事,我聽得都掉眼淚了,肯定能拿獎!”
“這下要送到省臺播出了!咱們天門縣廣播站也跟著露臉啊!”
夏緣被同事們簇擁在中間,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平靜如水。一等獎,省臺播出,這些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對一個擁有未來幾十年資訊庫的靈魂來說,用一個催人淚下又符合時代精神的故事拿獎,不過是牛刀小試。
她真正等的是另一封信。
三天後,那封印著“芙蓉電影製片廠”字樣的牛皮紙信封,由郵遞員親自送到了她手上。
拆信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信紙上,遒勁有力的鋼筆字跡,邀請她前往省城星沙,商談《邊城戀》小說改編電影事宜。落款是導演,龔振。
心臟,在那一刻才真正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廣播劇,小說,都只是媒介。電影,在這個年代,才是真正能掀起滔天巨浪,將一個人的名字刻在時代豐碑上的藝術。這個機會,她必須抓住。
預想中的麻煩也如期而至。
“姐!你要去省城見大導演?”妹妹夏盼弟,如今該叫蘇芒了,眼睛裡迸射出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灼人。她整個人都貼了上來,抓著夏緣的胳膊搖晃,“帶我一起去!姐,求求你了!我也想去見見世面!
夏緣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眼前的蘇芒,穿著一件花棉襖,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帶著一股鄉下女孩特有的、未經雕琢的稚氣和熱切。可夏緣卻從她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裡,讀出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和算計。
她看似在央求,但那抓著自己的力道,那緊盯著自己的眼神,分明是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宣告。
“你去幹甚麼?”夏緣的聲音很冷淡,“那是去談工作,不是去遊山玩水。你跟著,只會添亂。”
“我保證不添亂!我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一句話都不說!”蘇芒舉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姐,我長這麼大,連縣城都是第一次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帶我去開開眼界嘛!”
她說著,眼眶就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哭腔。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若是換了旁人,早就心軟了。
夏緣心裡卻是一聲冷笑。又是這招。這個“惹事精”最擅長的就是利用自己的外表博取同情。可是,她心裡的小算盤,夏緣看得一清二楚。甚麼見世面,不過是想借著自己的光,去夠那些本不屬於她的東西。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夏緣的腦海。甩掉她。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藤蔓般瘋狂滋生。帶著她去,或許……正是甩掉她的好機會。到了省城那樣的大地方,把她往招待所一扔,自己辦完事就走。她一個鄉下丫頭,身無分文,還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行了,別哭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的妥協,“我帶你去。但是,到了省城,一切都要聽我的。讓你往東,不許往西。不然,我立刻就把你送回來。”
“嗯嗯!”蘇芒立刻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彷彿一隻得到了骨頭的小狗,“我全都聽姐姐的!”
夏緣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譏諷。聽我的?但願如此吧。
縣供銷社大樓外的梧桐樹枝椏光禿禿的,裹著一層薄薄的白霜。上午十點多,蘇芒裹緊了身上洗得發藍的花棉襖,踩著沾了泥點的布棉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供銷社。
二樓服裝區掛著一排排灰、黑、藍三色的外套,布料大多是粗棉布和卡其布,偶爾幾件的確良襯衫掛在最顯眼的位置。蘇芒的目光在衣服上掃過,心裡盤算著 —— 姐姐同意她跟著去省城,總要有件像樣的外套,不然與外人接觸時總顯得太寒酸。
這時,一個穿著藏青色呢子大衣的中年婦女正站在櫃檯前,手指輕輕拂過一件灰色卡其布外套。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看就是城裡有身份的人。女營業員小張滿臉堆笑地看著她,聲音放得柔柔軟軟:“姚主任,您看這件怎麼樣?這料子是剛從地區調過來的,厚實又耐穿,您穿肯定顯氣質。”
姚主任皺了皺眉,把外套拿起來,對著光線看了看,又用手指捏了捏布料,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語氣淡淡的:“這料子太硬了,穿著不舒服,有沒有更軟和點的?”
小張立刻點頭如搗蒜,臉上的笑容更諂媚了:“您別急,姚主任。我跟您說,等個三四天,魔都的新品就能到了,都是軟乎乎的滌卡面料,顏色也洋氣。到時候我第一時間給您打電話,您再來挑,保證有您滿意的!”
姚主任這才露出點笑意,把外套遞還給小張:“那行,那就麻煩小張了。” 小張連忙接過外套,踮著腳,用撐杆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掛回高處的衣架上,生怕給弄皺了。
蘇芒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沒多想,指著掛在姚主任剛才看的那件衣服旁邊的白色外套,輕聲說:“同志,麻煩你把那件白色外套拿給我看看,行嗎?”
小張剛送完姚主任,轉身看到蘇芒,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淡了。她上下打量了蘇芒一番 —— 洗得發白的花棉襖,袖口都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棉鞋沾著泥,褲腳還卷著一點,一看就是從鄉下來的。小張的語氣立刻冷了下來,雙手抱在胸前:“你要看可以,但只能看,不能摸。這衣服可貴著呢,摸髒了摸壞了,你賠得起嗎?”
蘇芒愣住了,剛才明明看到姚主任又摸又捏,怎麼到自己這兒就不行了?她皺起眉,語氣帶著點不解:“剛才那位女同志,就是穿呢子大衣的那位,她不也上手摸了嗎?怎麼到我這兒就只能看了?”
小張嗤笑一聲,眼神裡滿是輕蔑:“你能和姚主任比?人家是縣婦聯的姚主任,是國家幹部!你是甚麼人?鄉下來的吧?這衣服是給有身份的人穿的,你湊甚麼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