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開車的司機和攝像老李都裝作沒聽見,這是聰明人的生存之道。
夏緣合上手裡的筆記本,抬眼看向後視鏡,正好對上蔣才哲充滿期待的目光。
“多謝蔣秘書的美意,”她的聲音依舊清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疏離,“稿子的事,我們廣播站有流程。明天上午我會把初稿送到政府辦,到時候還要麻煩您多指正。”
她輕飄飄幾句話,就把他的私人邀約,變成了純粹的工作對接。
蔣才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自己暗示得如此明顯,對方卻油鹽不進,像一團棉花,讓他用盡全力也打不出半點聲響。車廂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他靠回椅背,不再說話,只是眼神透過後視鏡,變得深沉而複雜。他想,沒關係,來日方長。在這天門縣,還沒有他蔣才哲想辦而辦不成的事。
夏緣垂下眼簾,心中一片冷然。蔣才哲這種男人,她前世在職場上見得太多了。他們習慣了用權力去換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包括女人。她懶得應付,更不屑於此。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沒時間在這種無聊的拉扯上浪費生命。
《天門新聞》的成功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暮氣沉沉的廣播局。羅健成了縣裡炙手可熱的人物。他走到哪裡,都有人熱情地喊“羅局”。這種前所未有的尊崇,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踩在雲端,飄飄然的。
慶功宴上,羅健喝得滿面紅光,他舉著酒杯,挨個拍著手下肩膀,說著鼓舞人心的話。輪到夏緣時,他停頓了一下,手掌在她肩上多停留了兩秒。“小夏,你功不可沒。”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施恩般的親暱,“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的。”
夏緣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露出一個溫順的笑容:“都是羅局領導有方。”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周圍幾人耳朵裡。眾人紛紛附和,讚美之詞像潮水一樣再次將羅健淹沒。
她很清楚,羅健這樣有野心的人,需要不斷拿出亮眼的政績。而她,需要一個能將她的想法付諸實踐的盟友。
幾天後,夏緣又拿出一份策劃案遞給羅局長。
羅健疑惑地接過來,展開一看,“關於開辦‘熒屏點歌’欄目的可行性報告” 幾個工整的鋼筆字映入眼簾。他猛地愣住了,眉頭不自覺地皺起,抬眼看向夏緣:“熒屏點歌?電視上點歌?這能行嗎?”
夏緣挺直脊背,眼神篤定地看著他,開始有條不紊地闡述:“羅局長,您看啊,現在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了。逢年過節、老人過壽、小孩滿月,誰家不想熱熱鬧鬧的?咱們廣播站是有點播節目,可只能聽個響,看不見人影兒。電視不一樣啊,電視有畫面,能把喜慶勁兒實實在在地顯現出來!”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輕輕敲了敲策劃案上 “畫面呈現” 幾個字,眼裡閃著亮光。羅健原本有些鬆弛的坐姿漸漸變得端正,他聚精會神地聽著,連手指都不自覺地放在了桌沿上,跟著夏緣的節奏輕輕點著。
見羅健聽進去了,夏緣繼續說:“咱們可以在縣城最熱鬧的十字街租個門面,誰家有喜事想點歌,就來登記。點一首歌收十塊錢,在電視上打上祝福字幕。要是客戶願意多花點錢,咱們派人去他家拍點家人熱鬧的畫面,比如老人吹蠟燭、新人拜堂的場景,再配上他點的歌播出來 —— 您想想,全縣人都能在電視上看見自己家的事兒,這多有面子啊!就算收費再高些,肯定也有人願意!”
羅健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原本緊繃的嘴角慢慢舒展開。他越聽,心臟跳得越快,手裡的策劃案彷彿變成了一沓沓嶄新的鈔票,正源源不斷地往廣播局湧來。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聲音都有些發顫:“這…… 這真能行?不怕沒人來嗎?”
“為甚麼不行?” 夏緣反問,語氣裡滿是自信,“除了點歌,咱們還能拍專題片!縣裡的酒廠、捲菸廠,還有那些效益好的事業單位,他們做出成績,不就想讓上級領導知道嗎?咱們幫他們拍專題片宣傳,明面上說是他們提供‘贊助費’,不算新聞收費,既表彰了先進,又能給局裡創收。等有了錢,不僅能解決經費不足的問題,還能給職工們發點獎金、添置點辦公裝置,大家工作起來也更有勁兒啊!”
夏緣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羅健的心坎上。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近十歲的姑娘,眼神裡滿是震撼。他一直覺得自己還算有魄力,可跟夏緣這大膽的構想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 這哪裡是辦個欄目,分明是為廣播局畫了一張能下金蛋的商業版圖!
羅健猛地一拍桌子,“騰” 地站了起來,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水。他緊緊攥著策劃案,語氣堅定:“好!就這麼辦!夏緣同志,這個專案交給你全權負責!需要人、需要裝置,你直接跟我說,我給你最大的支援!”
夏緣心裡悄悄鬆了口氣,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從容 ——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作為重生者,她清楚記得,當地電視臺的點歌節目要到九十年代中後期才會出現,而現在,她要提前十年把這件事做成。她要的不是權力,而是一個能讓自己立足的機會。
而這一切,都被門外一個無意中路過的身影,聽得一清二楚。
韓炎輝本來是想來找羅健彙報工作的,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夏緣那清晰又有條理的聲音。
他站在門外,從頭到尾,聽完了那場足以改變天門縣廣播電視格局的對話。
他的手,在身側,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裡。
熒屏點歌、贊助拍攝電視專題片……
這些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夏緣竟然像講一個故事一樣,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而且,羅健竟然全盤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