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空氣裡還殘留著晚飯那點油膩的餘味,混合著窗外城市疲憊的尾氣。
李子明陷在電腦椅裡。母親的聲音,剛剛才歇下去,卻還在他耳邊盤旋,
“……你看看你!大學沒考好,找個工作也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天天對著個破電腦嘻嘻哈哈,能當飯吃?隔壁老王家那小子,跟你同歲,人家都抱上二胎了!你呢?物件連個影子都沒有!你爸跟我這心啊,操得稀碎!我們供你容易嗎?……”
最後那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伴隨著房門被用力摔上的響聲。
他懶得開燈,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來自書桌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著他,勾勒出一個年輕男子的輪廓。
額前微卷的碎髮有些散亂地搭著,鼻樑很挺,下頜的線條幹淨利落,天生帶著點微微上揚的嘴角弧線。
這副父母口中“生得一副好皮囊”的樣貌,此刻更像一種無力的諷刺。
“有甚麼用?”
畢業大半年了,零工打了不少,送外賣、發傳單、奶茶店搖杯子……錢沒攢下幾個,手臂上倒添了幾道不小心留下的細小劃痕和燙疤。
父母的苦心,他懂,比誰都懂,可懂歸懂,路在哪裡?
房間裡只剩下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螢幕上,畫面自動跳轉到了他之前開啟的線上影片。熟悉的片頭亮起,歡快到近乎吵鬧的旋律瞬間衝破了死寂
“我的未來式由我做主……”
畫面上是《愛情公寓》裡那幾個年輕人誇張的笑臉,公寓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們奔跑、打鬧、青春彷彿在他們身上永不褪色。
疲憊感,淹沒了頭頂,眼睛又幹又澀,他頹然地往床上一躺z
睡眠中,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穿透進來,
“李子明!李子明!幾點了還睡!鬧鐘響八百遍了沒聽見啊?快起來!再磨蹭高考真要遲到了!聽見沒有!”
“高考?遲到?”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光線刺得他立刻又眯了起來。
視野模糊地晃動了幾下,才勉強聚焦。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出租屋那有些發黃起皮的天花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乾淨的米白色。一盞樣式簡潔的雲朵造型吸頂燈懸在那裡,散發著明亮卻不刺眼的光。
他猛地側過頭,床邊站著一個女人,不是記憶中那個母親,
眼前的女人,穿著居家的碎花棉布睡裙,腰上還繫著圍裙,面板緊緻,眉眼間透著一種屬於年輕母親的鮮活。
是媽媽,這是十多年前的媽媽,李子明懵了,他張了張嘴,
“……媽?”
“媽甚麼媽!”
媽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快點兒!洗臉刷牙!早飯在桌上了!油條涼了可不好吃!今天摸底考,給我打起精神來!別一考又給我吊車尾回來!”
她說完,伸手又在他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上用力拍了兩下,發然後一扭身,腳步輕快地走出了房間,
“這孩子,越大越懶,昨晚上又偷偷玩電腦了吧……”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李子明的呼吸聲,他僵硬地看過整個房間。
牆壁是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藍。靠牆的書桌不再是那張堆滿雜物、放著他那臺舊筆記本的桌子,而是一張嶄新的學習桌。
桌面上整整齊齊碼著幾摞厚厚的課本和練習冊:《高考衝刺》、《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桌角還放著一個藍色卡通水杯,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了床,踉蹌著撲到了書桌前那面半身鏡前。
鏡子裡,清晰地映出一個少年。
那張臉……伸出手,指尖顫抖著碰了碰鏡面。
那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龐。
臉頰還帶著點沒完全褪去的的圓潤感,面板光滑緊緻,沒有後來熬夜和焦慮留下的暗沉和細紋。
額前的劉海有點長了,毛茸茸地搭在眉骨上方,蓋住了一點眉毛。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瞪得溜圓。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臂上。面板是少年人特有的勻淨白皙,光滑細膩,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跡,只有屬於十幾歲少年的乾淨面板。
“高考?摸底考?吊車尾?”
昨夜母親那沉重的嘆息、關於工作和婚姻的嘮叨、自己對著電腦螢幕那份沉甸甸的窒息感……難道,那只是一個……漫長的噩夢?
他的目光本能轉移到那個攤開的硬殼筆記本上。
紙頁中央,用醒目的黑色馬克筆,寫著幾個大字:
“高考倒計時:8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