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入口的廣場被劇組徵用,停了幾位主演的商務車,落萏跟著顧雋上車,低頭回復陸澤洛發來的微信:【我去我閨蜜家,你不用來接我。】
陸澤洛把車停在校外的小樹旁,手機裡白色氣泡有些扎眼,視線餘光透過圍欄掃進校內,早上才跟他甜甜蜜蜜的姑娘轉身上了顧雋的商務車。
他舌頭頂了頂腮,表情不太好看,隨手把手機丟到中控臺,掉頭離開。
“去哪?”
“找我閨蜜。”
“幹甚麼?蛐蛐八月先生?”
落萏抬頭笑道:“為了保持你高冷的形象,你還是少上點網咖。”
“報個地址。”顧雋嫌棄道。
“就是明天要拍攝的小區。”落萏答道。
“這麼巧?”
“巧啥?泉城就這麼大,惜熙他們取景的小區還是我家小區呢。”
她一邊懟顧雋,一邊給武瀟瀟發微信說她一會去找她。
“你打算怎麼辦?”顧雋看出她在逃避,但他討厭逃避,有問題第一時間解決,永遠勝過拖泥帶水。
“我不知道。”她低頭心底有一絲可笑的想法,溫樂安沒去找武瀟瀟,都不能把那些當真,“說不定溫老師,只是單純憤世嫉俗而已?”
“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我不該信嗎?”她反問,“我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我會崩潰。”
顧雋沒有接話,他明白她甚麼都知道,只是暫時不願意面對:“需要肩膀的時候,可以call我。”
落萏睨他一眼,眨了眨眼,靠在窗邊假寐,她需要好好想想。
附中離市區有一段路程,當商務車緩緩停在武瀟瀟家樓下,天空早已泛起淡淡的灰。
商務車的門機械地運轉向一旁移開,車內明白的光照向車外,落萏的影子印在水泥地板上。
顧雋沉默地看著女人纖細的背影,鴉羽般的睫毛扇了扇,疊出好看的弧度,下一瞬他像下定了某種決心,定了定神,深邃的眉眼裡,是少有的認真情緒:“落萏。”
落萏微怔,站在車外和他相望,在她的印象裡,他很少這麼鄭重地叫她全名:“嗯?”
車內男人向來隨意的坐姿突然板正了不少,薄唇輕啟,像是要跟她許下極重的承諾:“不用有顧忌,隨心而動,哪怕全世界都不愛你,我也會站在你身後,當你永遠的後盾。”
落萏站在原地久久未能言語,心中努力鑄造起來的高樓大廈在一瞬間傾塌化為廢墟,廢墟之下是個狼狽的小姑娘。
內心的震撼沒有表現在臉上,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謝謝,真的很謝謝你。”
她聽到自己這麼說,才發現她一向引以為豪的扯皮條本事,在這一刻根本派不上用場。當這樣一顆真心捧到她面前,她能說的只有感謝。
天幕的灰與黑好像只需要一個瞬間,小區裡的路燈沒有預兆的亮了起來,散發出昏黃的光圈。
落萏的睫毛上打上一層光暈,顧雋抬眸注視她,下一瞬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上去吧,讓你閨蜜給你好好掰扯掰扯。”
輕鬆的語氣打破微微凝重的氛圍,落萏從深陷的情緒裡拔了出來:“好,我知道了。”
夜幕裡,高階商務車透過小區門口的減速帶匯入車流,遠處霓虹燈的光束印在落萏眼中,她站在高樓之上,伸手敲了敲武瀟瀟家門。
武瀟瀟很快過來開門,側身讓她進去:“怎麼了?今天早上不還嘲笑我嗎?不回家跟陸澤洛你儂我儂跑我這來幹嘛?”
落萏走進去絲毫沒有客氣,直接癱倒在她家沙發上,望著她家天花板,苦笑道:“有酒嗎?”
“嗯?”
武瀟瀟怔了瞬,去冰箱給她拿了一提啤酒放在茶几上,順勢坐到她旁邊:“怎麼了?”
落萏起身拆開表層的白色塑封,拿了一聽拉開拉環,易拉罐口發出滋滋的聲響,她仰頭灌了一口,小麥微微苦澀的口感瞬間在她口中散開,一種難言的苦澀縈繞在她心頭:“不好喝。”
“你不是不喜歡喝這玩意嗎?”武瀟瀟拿起另外一瓶,“要不,我叫兩個菜給你下酒?”
落萏輕嗤一聲:“好啊。”
“說說,發生甚麼了?”武瀟瀟都快記不起,她上次這麼萎靡是甚麼時候了。
“陸澤洛騙我。”落萏把今天發生的事情,跟武瀟瀟說了一遍。
“會不會是你們誤會了?溫樂安就是個二貨,可能只是單純的憤世嫉俗。如果陸澤洛當初就喜歡你,那他太能裝了.....”武瀟瀟努力地在模糊的記憶裡尋找蛛絲馬跡,最後的結論都是不可能。
但是符合所有時間線對得上陸澤洛口中白月光的人,一時之間竟然真的只有落萏,武瀟瀟嘴角微扯,哼哼兩聲:“跟他離婚。”
落萏猛灌一口酒,酒精沒能讓她清醒,衝得她的思緒越發混沌,她下意識喃喃道:“離婚,跟他離婚,他憑甚麼把我當傻子玩。”
“叮咚,叮咚。”兩人沉默間,門鈴突兀響起。
武瀟瀟皺眉不是很想開門,持續不斷的鈴聲以及門外焦急的男聲逼得她不得不開:“我知道你在家,你要再不開門,我明天就讓狗仔爆料出去。”
落萏聽出來人是蕭何洐頓了頓,起身準備離開:“你放他進來吧,我先回去了。”
武瀟瀟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氣,不太放心跟著她出大門:“你自己一個人能行嗎?”
“能行,那幾聽酒還喝不醉我。”她拿起包站在玄關換鞋,武瀟瀟把門開啟,持續不斷的門鈴聲終於停止。
“你來幹甚麼?只有狗在進不了家門的時候才一直叫喚。”
“陪你吃飯。”蕭何洐明顯哽了下隨後又坦然道,好像在外面威脅人的不是他一般。
落萏從旁邊站了起來,蕭何洐馬上禮貌問候:“你要走了嗎?”儼然一副男主人姿態。
落萏沒看他,輕輕應了聲,轉身離開。
“她怎麼了?”在蕭何洐印象裡,落萏每次看到他都會陰陽他兩句。
“你助理在樓下嗎?”武瀟瀟反問。
“在。”
“跟他說,送一下萏萏。”
蕭何洐自然是沒有不應的,這麼多天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跟他提要求。
落萏垂著頭走出單元樓,月色幽幽,晚風習習,吹不走她心中的鬱色。路燈光影婆娑,拉長了她的身影。
她沿著小道邊走,正好和蕭何洐的助理擦身而過。
落萏慢慢走到小區路口,馬路上霓虹閃爍,地面折騰著熱氣,九月中了,空氣裡的熱感壓得她快喘不上氣。
她抬眸看向街景,昏黃的燈光暈染在她眼中,猝不及防地餘光闖入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和她對上視線,落萏都不知道說甚麼好,如果溫樂安的眼神裡能少些侷促,她都能給他找個理由。
“你在這幹嘛呢?”她上前問。
“呃......”溫樂安搓了搓手,“散步,你在這幹嘛?”
落萏懶得拆穿他,跑二十幾公里散步,確實有夠閒:“從我閨蜜家回來。”
大年初一那晚的電話內容冷不丁地出現在她腦中,落萏好看的杏眼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沒忍住報復:“蕭何洐來找她,我不想當電燈泡就先走了。”
溫樂安臉上的侷促明顯散去些,變成了羞惱,根本沒反應過來明明他甚麼都沒問,落萏卻甚麼都說了:“你為甚麼不留下?”
“關你屁事,你猜為甚麼他能進門?”落萏不想多說,隨手攔了輛出租轉身上車,“去萬瑾華府。”
絲毫不在意還在風中凌亂的溫樂安。
兩個小區離得很近,沒有足夠的時間讓落萏去思考該怎麼去面對陸澤洛,她就被司機師傅送到樓下。
她掃碼付款下車,理智告訴她結婚的事她也有錯,陸澤洛騙了她,她又何嘗不是在隱瞞,害怕他知道,她是那個他曾經非常討厭的姑娘。
她拼命隱藏,現在卻告訴她,他早就知道,甚至很早以前就喜歡她,那她的那些侷促不安算甚麼?
落萏想不通很想去質問陸澤洛,為甚麼把她當猴耍,就因為她喜歡他,她這麼多年的心意就可以被糟踐嗎?
她輸入門禁密碼,坐電梯上行。
電梯持續升高的樓層,像是暴風雨前的序幕。
她站在大門前按下進門密碼,隨著數字一個個亮起,本來還不會深想,現在一看811不就是她的生日,八月十六是陸澤洛的生日。
十一樓,用他們倆的生日做開門密碼,他真的有那麼喜歡她嗎?
落萏進門室內意外的安靜,到處都是黑的,只能隱約聽到掃地機器人工作的聲音。
她眉頭一擰,抬手開啟玄關的燈。
隨著光源的進入,室內的景象開始顯現,昏黃的燈光落進客廳裡,陸澤洛靠在沙發上,手臂自然垂落在腿邊,細微的光亮不足以讓落萏看清他的表情。
他也沒有因為突然的光亮給出反應,落萏直覺他沒有睡著。
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凝固,落萏喉嚨發澀下意識開口:“你在家,怎麼不開燈?”
沙發的男人終於給出反應,不答反問;“你去哪了?”
這個問題戳中了落萏的某根神經,她把包往玄關一丟,抬步過去下意識避開了開燈這一動作:“武瀟瀟家。”
陸澤洛怔了瞬,本來凝結的火氣一瞬間被澆滅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慌亂,昏暗的環境他看不清落萏的表情,只能看到女人挺拔的身影。
落萏站在他面前,面上沒有露出多少神色:“你猜?我回來的時候遇見誰了?”
她本就沒想要他的答案繼續說:“溫樂安,你知道他跟我說甚麼嗎?”
“他說他在散步,附中離我們這二十幾公里。”
“你知道他為甚麼去武瀟瀟家附近散步嗎?”
落萏嘲諷道:“因為我跟他說,武瀟瀟要和蕭何洐在一起了。”
陸澤洛何其敏銳,瞬間捕捉到她話裡的深意,終究沒能坐住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兩人相對而立。他伸了伸手好似想要抱住她,隨著兩人距離的拉近,他看清她的眼神,失望!知道一切後的失望,他垂下了手終究沒有在靠近。
“你沒話跟我說嗎?”落萏的語氣很冷,不知道自己要甚麼樣的答案,只想聽聽他會說甚麼。
“是的,我一開始就認出你了。”事到如今,沒有在隱瞞的必要陸澤洛承認的爽快,一直懸在頭上的炸彈還是毫無徵兆地炸了。
“所以,你的那個白月光真的是我?”
陸澤洛的拳頭握了握,避開她的眼睛。
沉默是最好的答案,落萏笑了:“耍我好玩嗎?”
“我沒有,我不是想耍你玩。”他的辯駁在此刻顯得無力,他確實有機會告訴她 ,但是他不敢。
“過去的事很多都記不清了。”落萏悠悠開口,忽的又止住。
記憶閃回到過年前那天晚上,他們走在她從小走到大的小道上。
他說:“這個男生挺小氣的,人家女孩子只是喜歡他而已,能做甚麼過分的事。”
說:“他的時間寶貴,不會莫名其妙給別人補數學。”
“......”
記憶一幀幀回放,落萏驚覺她以為那次是她對他的試探,原來到頭來他甚麼都知道,他早就在給自己找補卻不願主動說出真相。
現在那些好像在證明陸澤洛真的很喜歡落萏的找補,不能成為他一再欺騙她的免死金牌:“你知道,我為甚麼一開始不告訴你嗎?為甚麼明明你漏洞百出我卻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嗎?”
落萏聲音逐漸哽咽,她咬著牙不想讓眼淚落下,但還是無法控制地從眼角滑落:“因為我從來都不相信,曾經的你會喜歡我。”
“我害怕你知道是我之後會討厭我,顧雋今天問我,你明知道他討厭你,為甚麼還要跟他結婚。”
“我跟他說因為相親物件是你,我就去了,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我的八月先生,我現在發現我錯了,而且真的很賤。”
她一直緊繃的情緒徹底崩斷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不該怪他,這件事上她不是完全沒有錯:“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可能做了很多讓你討厭的事。我真的很難接受你現在說那些都是誤會,可是你當初對我的傷害呢?時過境遷幾句找補的話就應該過去嗎?”
她的手有些顫抖,聲音開始失衡:“你為甚麼要喜歡那時候的我?我可以接受你討厭我,那時候的我很不好。我知道你討厭我,那很正常。”
“可是你怎麼能喜歡那時候的我啊!”落萏的聲音逐漸平靜,難言的悲傷不斷從胸腔擴散委屈無助各種情緒在攻擊著她的神經。
她快要喘不過氣,眼淚啪嗒啪嗒從她眼角滑過,洇溼了她的衣服。
“我不討厭你,我真的不討厭你,是我的錯。”陸澤洛的心好像被她的眼淚狠狠攥住,很痛。但是語言在此刻顯得格外蒼白,他上前想要擁他入懷。
落萏向後退了一步,不願再靠近他:“就這樣吧。”
她斂住情緒,伸手抹掉眼淚,努力直起腰板,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深究沒有意義,但是她不想在看見他,沒有他的那些年,她也過得很好。
心裡的高樓大廈又一次高高築起,把那個脆弱的姑娘深藏其中。
“甚麼意思?”陸澤洛心臟猛地下沉,昏暗的環境下,氣氛變得詭譎,哭泣和深重的傷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決絕。
“離婚吧,怪沒意思的。”落萏淡漠道,情緒異常的穩定,像暴風雨之後的寧靜,萬物寂靜只有被打落的花草樹木,默默的無言的確是肉眼可見的傷害和孤寂。
“我不離婚,我們協議約定不可以隨便離婚。”陸澤洛沉眸道,做最後的垂死掙扎,“我沒有想耍你玩,我只是害怕你會生氣,害怕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面。”
“我沒有生氣。”她只是委屈茫然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為甚麼不告訴我?你的喜歡就那麼難說出口嗎?”
陸澤洛沉眸,倏地又抬眼頗有破罐破摔的架勢:“可是你也沒有很喜歡我。”
“我想跟你上一所高中,可是你喜歡上了葉宏傑,我想跟你在一個地方上大學,我跟你表白,你說要跟我互刪,就連今天我去接你,卻看到你轉身上了顧雋的車。”
他像個小丑給自己的懦弱,找遍了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