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利爾的腳離開了棧道。
不是元氣托起來的。
是兩條腿的肌肉同時收縮到極限後釋放的原始推力。股四頭肌的纖維束在發力的瞬間繃出體表可見的輪廓,腓腸肌從腳踝一直鼓到膝窩。
靴底彈離的那塊金屬板發出一聲脆響,往下塌了兩公分,板面上壓出兩個清晰的腳掌形凹坑。
炎尊的眼球從與督戰兵纏鬥的間隙裡捕捉到了那個向上移動的身影。
“你——”
他嘴裡的字被一根捅向肋間的矛杆截斷了,不得不低頭用斧柄去格。
烏利爾沒有回頭。
他的軀幹穿過了灰色巨手投下的掌影邊界。
威壓到了。
從上方、側面、前方,所有方向同時合攏。他的上升速度在穿過掌影的第一個瞬間被削掉了三成。肩胛骨內側的關節腔發出一聲悶響,胸椎因為法則重壓往前彎了兩度。
背後三片僅存的光翼被他強行振了起來。
碳化的殼體在振翅動作的應力下開始剝落。碎片從翼面的外緣往內側脫落,每振一次掉下來一層,黑灰色的粉末在他身後拉出三道下墜的尾跡。
殼體開裂的縫隙裡滲出了光。
不亮。顏色比正常的聖光暗了四個色階,接近快要熄滅的油燈芯子。
但它還在。
凱蘭的右眼鏡頭從下往上追焦。純文字介面彈字。
【目標“烏利爾”本源儲備:3.7%。上升速度:每秒4.2米。衰減中。】
銀面站在下方七步外的原位。渾白眼球的視線從結晶體裂縫轉移到了空中那個上升的座標上。六指維持著掌心朝上的姿勢沒有變動。
“無意義的行為。”
四個字從銀面的嘴縫裡出來,語調平得聽不出情緒。
巨掌的法則紋路旋轉了半個刻度。往下的壓力又疊了一層。
烏利爾的第一片光翼斷了。
翼根連線肩胛骨的那段骨骼從中段折開。不是被外力擊碎——是骨骼內部的微觀晶格在界域級法則的碾壓下逐層潰散,從內往外裂。
斷面暴露在空氣裡。
金色的血液從斷面湧出來,還沒來得及流成線就被頭頂壓下來的灰色威壓給碾散了,血液化成霧狀的金色微粒擴散在他身後的空間裡。
他的身體在空中向右歪了一截。
飛行軌跡偏了十五度。左側失去翼面支撐的肩膀往下沉,脊椎承受的扭矩歪向同一側,腰椎發出一聲脆響。
雲舒趴在棧道上,渾濁的視線從側臉貼地的角度仰起來,嘴唇動了一下。
“他上去了。”
聲音輕到只有按在她肩頭已經鬆開的那隻手的殘餘溫度能作證。
烏利爾沒有修正航向。
他的右拳握緊。拳面上貫穿傷口的邊緣處滲出的聖光沿著指骨蔓延到了指尖,覆蓋面積不到兩個指節。
第二片光翼碎了。
第三片跟著碎了。
間隔不到一息。兩根翼骨從根部的錨定點同時斷裂,碎片帶著金色血珠從空中墜落。碎片打在通道地面散落的金屬殘骸上,發出連串的脆響,聲音在封閉空間裡來回彈了三次才衰減。
希爾瓦娜跪在地上抬起了頭。
她看到了烏利爾身後掉下來的光翼碎片。碎片上還帶著沒有完全碳化的聖光殘餘,在灰色的掌影裡一閃一閃發亮。
那些碎片像雨一樣往下落。
烏利爾的上升速度降到了接近懸停。身體懸在通道中央,距離巨手掌心還有十二米。三片光翼全部失去。背部只剩下三個參差不齊的翼根斷茬,金血從斷茬口往下淌,在他的後腰匯成三條線,滴在腳底。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嘴張開了。
聲音擠出來的時候不像是從聲帶發出來的。頻率比正常範圍低了很多,尾音拖著一種骨骼內腔共振才會有的嗡鳴。
那聲嘶吼灌進通道的每一寸縫隙。
撞在壁體上彈回來,和頭頂巨掌持續下壓的氣流攪在一起。金屬板面上的焊縫在聲波的共振下吐出鐵鏽粉末。
炎尊的動作頓了半拍。
他的左眼裡跳動的金色聖炎亮了一下。混在聖炎光分裡的,是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拉結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聽過這種聲音。在很久以前,某個紀元的終末審判場上,有一位同為天使序列的存在發出過類似的頻率。
那是燃燒一切本源的前奏。
“他要——”
拉結爾的話沒有說完。
烏利爾的身體再次加速了。
沒有翅膀。沒有元氣。沒有法則。
靠的是軀幹肌群的最後一次收縮,和三個翼根斷茬裡殘存的聖光同時點燃的推力。
光從翼根的碎骨縫隙裡噴出來。方向朝下。推力朝上。
他撞進了巨掌的掌心。
肩膀先接觸到灰色法則構成的掌面。
接觸的那一刻,法則結構從掌面的表層往他的肌肉纖維裡鑽。肩關節包裹軟骨的那層膜在滲透壓力下撐破了,裡面的潤滑液被擠出來,和金色的血混在一起發出溼潤的碎裂聲。
他沒有停。
右拳砸了上去。
拳面接觸灰色法則表面的瞬間,面板被磨掉了一層。真皮層、表皮層、角質層按順序剝離,露出底下金色的肌肉組織。
拳頭的骨節陷進掌面一公分。
凱蘭的右眼鏡頭捕捉到了一個畫面。
掌面上出現了一條裂紋。
細。極細。寬度不超過一根髮絲。長度兩寸。位置在烏利爾拳頭接觸點的右側偏下方。
裂紋存在了半息。
灰色法則從裂紋兩側的掌面組織裡湧過來,填進縫隙,將斷面重新黏合。癒合的速度快到裂紋消失的那一刻,通道里大多數人甚至沒有意識到它曾經出現過。
凱蘭意識到了。
純文字介面彈出了一行記錄。
【異常記錄:法則巨手掌面結構出現0.7毫米寬度裂紋,持續時長0.4秒,已自愈。事件評級:不應發生。】
銀面的步幅停了一拍。
右腳保持著邁出的姿勢懸在空中零點三秒,才落回棧道地面。他的渾白眼球盯著掌心烏利爾所在的座標,眼白表面的血絲從一根變成了兩根。
零點三秒。
那是銀面在整場戰鬥中,第一次出現節奏失檢。
然後巨掌把烏利爾彈出來了。
掌面法則結構在自愈完成的同時產生了一股排斥力。烏利爾的身體從掌心位置被甩飛,在空中翻轉了兩圈。背後沒有翅膀提供姿態修正,脊背朝下,後腦朝後,四肢在失重狀態裡散開。
背脊先撞上通道壁體。
金屬板面被他的肩胛骨和脊椎聯合砸出一個三寸深的凹坑。嵌進去的身體在凹坑裡停了不到半秒,板材的彈性把他彈了出來。
他從坑裡滑出去,砸在棧道上。
嘴裡噴出來的金色血液在地面金屬板上拖了一條弧線,弧線的末端甩出幾滴細碎的金珠,滾進了板縫裡。
炎尊的斧頭劈開了面前最後一名督戰兵的盾面,餘光掃過來的時候看到了棧道上那一灘金色。
“烏利爾!”
呼喊沒有得到回應。
烏利爾的右手五指在金屬板面上抓了一下。三根指甲從甲床上斷裂掀起,帶出的碎甲片插在板縫裡沒拔出來。
他的背貼著棧道,臉朝上。
視線從身體墜落時的模糊裡慢慢回來。焦點一寸一寸調回去。先是天花板上被巨掌按碎的裝甲板殘骸。再是灰色掌面上旋轉的法則紋路。
巨掌還在下壓。
距離他的面部還有六米。
五米半。
五米。
他的渾白眼球盯著那隻覆蓋了整條通道截面的灰色巨掌。剛才自己拳頭砸出的那條裂紋已經完全消失了,掌面恢復成了完整無缺的法則結構。
他打出了全部。
換來零點四秒的裂縫。
腦子裡有一小塊區域在運轉。那塊區域不屬於戰鬥本能,不屬於求生意志,也不屬於天使序列刻在靈魂深處的信仰準則。
那塊區域最近才出現。
時間點他記得。是從簽下那份合同開始的。
一個聲音從那塊區域裡浮上來。
模糊的。語調隨意。帶著一種讓人想揍他一拳的嘲弄味道。
“烏利爾,跟你說個事。”
那是陳希坐在皇魔號駕駛艙裡,翹著腿往椅背上靠的時候說的。
“這世上沒有救世的神。”
“只有握在手裡的刀。”
烏利爾的渾白眼球深處,某種跟隨了他不知多少萬年的東西動了一下。
聖光。
不是法則意義上的聖光。是信仰層面的。是一個天使從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刻起就烙在靈魂底層的東西。
那道聖光搖晃了。
像被風吹到的燭焰。
他的手指停止了在金屬板面上的抓撓。
頭頂的巨掌從五米壓到了四米。
凱蘭的文字介面刷出一行他自己都沒有許可權去評估的讀數——
【目標“烏利爾”靈魂頻率出現未知偏移。偏移方向:偏離天使序列基準頻譜。偏移量:赫茲。原因:引數不足,無法解析。】
拉結爾的後背僵在結晶體上。
他感應到了那個頻率偏移。
他的嘴張開了,六根手指全部失去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