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的膝蓋砸在棧道上的時候，劍尖從金屬表面刮過去，火星濺了三顆。

希爾瓦娜鬆了弓弦。

弓臂還沒歸位，她的腳已經邁出去了，三步並兩步衝到雲舒右側，左臂從背後穿過去扣住肩膀。

手指收緊的那一瞬，她的呼吸斷了半拍。

不對。

雲舒的肩骨硌手。肌肉和皮下脂肪的厚度和半刻鐘前完全不是一回事，骨頭的輪廓從衣料底下頂出來，肩胛骨的邊緣能隔著布料摸出形狀。

希爾瓦娜的指腹壓在雲舒鎖骨外側的凹陷處，凹陷比她記憶裡深了一截。

別動。

希爾瓦娜的聲音壓得極低，氣音從齒縫裡漏出來，音尾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

雲舒沒回話。

凱蘭的右眼掃過來了。

紅色的掃描線從雲舒頭頂滑到腳底，純文字介面上的資料刷了四行。

靈魂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一。

他的電子眼閃了兩下。

上一次播報的數值是百分之三十一，間隔不到二十息，回升了十個百分點。

修為——從顯聖境跌落至法天境中期。

玉漏刻碎裂，本命法寶與靈魂的共生鏈路斷裂，靈魂創口仍在失血。

他沒有出聲。

邏輯核心自動生成了一條預後評估，被他手動壓進了深層快取。那條評估記錄的訪問許可權被他設成了僅邏輯核心可讀。

斷面還在冒白煙的左臂殘骸滑了一下，碰到棧道邊緣的金屬扶欄，發出一聲輕響。

雲舒的手指在劍柄上抖。

抖得幅度不大，從指尖傳到指根，指關節泛著青白。握力沒減。劍尖杵在棧道上，撐著她上半身的重量，金屬和金屬之間的接觸點吱吱作響。

嘴角有血淌下來。

血珠從唇角脫落，砸在棧道上碎成一小片水漬，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側過頭。

雪白的長髮從臉頰上滑開，髮絲蹭過希爾瓦娜扣著她肩膀的手背。

希爾瓦娜的手指跟著縮了一下。

髮絲的質感變了。之前是銀色的，柔韌，帶著點涼意。現在是雪白的，乾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的絲線，摸上去同草紙差不多。

雲舒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望向結晶體的方向。

眼底的倦色比血色更重。瞳仁的焦距花了一整息才找準位置，落在十丈黑棺的表面，停住了。

還在。

兩個字從她嘴裡掉出來，嗓音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音色。

希爾瓦娜沒接話，手臂收緊了半寸，把雲舒的身體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

通道前方的交火聲沒有停。

機械軍團反水後的混戰把走廊變成了絞肉場。守望者的法則彈丸從八個射擊口持續輸出，打在審判者法則外衣上炸出灰色的碎片。真聖境的個體戰力碾壓機械單位，一柄法則兵刃橫掃過去，四五臺守望者的軀幹從腰部斷開，上半截還在空中翻滾的時候炮管仍然在射擊。

金屬殘骸堆疊在走廊地面上，碎片層疊了三層。

審判軍團的陣列被扯成了三段，建制散了，但個體還在動。銀面的指令從廣播裡不停地灌進來，間隔越來越短，語速越來越快。

炎尊站在火線上。

戰甲從胸口到左肩碎了大半，碎掉的甲片掛在能量骨架上晃盪，露出底下古銅色的面板和焦黑的傷口邊緣。左腰那道被法則匹練貫穿的口子沒有包紮，暗黑色的火焰從傷口內壁往外舔，焦肉的味道順著通道里殘存的空氣往後飄。

五十米外，剩餘的審判者在重新列陣。

第四次衝鋒。

炎尊的左腳碾了一下地面，靴底從棧道凹坑裡拔出來。

雙臂舉斧。

斧頭畫了第四個滿月。

弧線從左肩起手，經過頭頂，從右肩落下去，暗黑色的邊緣比前三次亮了兩成。火焰沿著斧鋒走過的路徑拉出一道半透明的月牙，月牙經過的地方——審判者法則外衣表面的法則紋路被連根啃掉，留下肉眼可見的溝壑。

三名衝在前頭的真聖境審判者的軀體從肋骨以上和腰椎以下分成兩截，上半截嵌進通道壁體的凹陷裡，暗黑色的火苗從斷面往內燒，黑煙從焦化的法則殘渣裡冒出來。

剩餘的審判者退回了五十米線外。

炎尊喘了一口氣。

氣灌進胸腔的時候帶出一聲悶哼，左腰的焦肉在呼吸的起伏下裂開了一條新縫，暗黑色的火焰把新滲出來的血燒乾。

他沒回頭。

但他的左瞳裡金色聖炎往後方偏了一格——那個角度剛好能從餘光裡看到雲舒跪在棧道上的輪廓。

白色的頭髮。

他的牙咬了一下。

嘴裡的血腥味從牙齦的傷口上翻出來，混著焦肉的苦味咽回去。

烏利爾從結晶體右側挪過來了。

步幅不大，每一步落地的時候右腿都會頓半拍。他走到雲舒身前站住，面朝通道前方。

十一片光翼在背後張開，排列成弧形。碳化的面積超過了一半，光翼表面的結晶殼體佈滿龜裂紋，從裂紋裡透出來的聖光暗淡到和走廊裡的金屬反光差不多。

他沒說話。

斷翼根部的金血又滲了一滴。血珠沿著戰甲背脊的凹槽往下滑，拐過兩個鉚釘的凸起，掉在左腳靴跟上。

站著。

雲舒抬起眼看了一眼烏利爾的背影，又垂下去了。

劍尖還杵在地上。

拉結爾蹲在結晶體正下方。

他的掌心貼著晶面，十指張開，指甲蓋上先前摳破的薄痂被壓在結晶體的表面上。晶面的溫度比體溫低，涼意從掌心滲到指骨裡，指尖的血色在退。

他的嘴唇在動。

聲音小到貼著晶面的振動都傳不出去。

說了甚麼，通道里沒有第二個人收到。

他的額頭慢慢靠上了晶面。

凱蘭的右眼從雲舒身上移開，掃向結晶體表面。

裂痕。

先前是四寸。

現在是七寸。

裂縫的寬度仍然不超過髮絲的十分之一，從底部往上延伸，新增的三寸走向呈弧線，繞過了晶面上一處紋路密集的節點。

滲出來的東西還是沒有顏色。

他的純文字介面上跳出一組新資料。

漣漪。

裂縫滲出的暗物質漣漪的擴散模式變了。

之前是無規則擴散，各個方向均勻分佈，沒有節奏，沒有間隔。

現在不是了。

漣漪有了週期。

一圈。停頓。一圈。停頓。

間隔——一點零二秒。

他的邏輯核心把這個數值和資料庫裡的所有已知頻率進行了交叉比對。

零匹配。

邏輯核心的判定模組切換了比對範圍，從外部資料庫縮小到內部記錄。

內部記錄裡有一條資料。

時間戳標註為皇魔號出港前最後一次全面體檢。

宿主靜息心率：每搏間隔一點零二秒。

凱蘭的右眼在純文字介面上輸出了一行字。

沒有朝任何人播報。

訪問許可權設為僅邏輯核心可讀。

結晶體內部深處，先前在炎尊血液滲入時只亮過一次的微光，跳了第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