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踩到實地的瞬間，陳希的腳底向下沉了半指深。
不是土，是灰。
細密的灰壓實了，踩上去沒聲音，四面都在往下掉碎屑，天幕從中央被撕開，裂縫裡湧出來的東西遮住了太陽。
金屬觸手。
無數條。
漏刻裡的投影是平的，眼前的是活的。
最近一條直徑超過二十米，就懸在頭頂三百米，表面每隔三秒往下滲一團銀色液體，液體落地的地方寸草不生。
身後，金色的空間裂縫在收窄。
陳希沒回頭。
目光往南邊移，那裡曾經是京城外圍第一道防禦大陣，七萬修士合力撐起的護城符陣。
現在剩不足五百人，散在各處，結成殘破的陣形，手裡捏著法器，法器上的光芒快要耗盡。
一條觸手從側面橫掃過來。
護城大陣迎上去。
嚓。
就這一聲，大陣碎了，七百平米的符文光幕在觸手卷起的氣流裡散成光點，幾十個修士從高空往下墜，血順著氣流飄成細線。
嘶喊聲從底下漫上來。
陳希的手攥緊了一下。
皇魔熔爐的脈動快了半拍，黑色真氣沿著血管往指尖湧。
眼角往下掃了一下。
正下方不足三百米，一截殘破的磚牆後面蜷著三個孩子，最大的不超過七歲，最小的被壓在身下，露出半截泥汙的腳丫。
一條觸手的末端正對那面磚牆張開，噴嘴直徑三十米，白色液體已經開始在噴嘴邊緣聚積——那種東西碰到水就沸騰，碰到血肉更快。
陳希沒做預判。
真氣從腳底爆發，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重疊在磚牆頂端，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皇魔真氣從掌心炸出，在半空中鋪開，黑色氣流兜住了那股白色液體，一點沒漏。
液體碰到真氣邊緣，滋滋冒煙，隨即被皇魔熔爐從掌心倒吸進去，煉化成餘熱散進體內。
磚牆後面傳來孩子壓低的哭聲。
陳希沒往下看。
那條觸手從上方彎下來，末端換了形態，張開十幾個分叉，每條末梢都在往外滲液體，封住了方圓五十米的空間。
他微微抬頭，目光從觸手錶面掃過。
節點數，分叉構造，液體滲出頻率——三秒內全部標記完。
右腳踩在磚牆頂端，腰部沉下去。
千丈皇魔法相從腳底拔起來了。
大地從法相兩側開裂，裂縫往四面輻射，深度超過十米，底下岩層的聲響被氣壓蓋住，只剩一聲連著一聲的轟響。
法相的雙手各抓住一條主觸手。
觸手錶面感應節點亮起，紅色警報訊號一條條往根部傳。
陳希發力，腰部轉，肩膀下沉，兩條手臂朝相反方向拉扯。
觸手金屬結構先出聲——沉悶的嘎吱，然後是斷裂前特有的細密爆鳴，銀色液體從斷裂面噴出來，潑在法相胸甲上，被皇魔之火燒成青煙，甚麼都沒留。
兩條主觸手同時斷了，斷口整齊。
剩下的分叉在空中抽搐兩下，失去主脈衝後，節點紅光一個個熄滅。
地面上的嘶喊聲變了。
不是絕望的那種。
陳希往後退半步，法相穩住，視線掃向天幕，上面還有上百條觸手往下延伸。
背後的金色裂縫裡又衝出來人。
炎尊。
赤發在氣流裡炸開，巨斧上的火焰進入蒼元界被元氣壓了一下，隨即反撲，燒得更旺，他落地砸出一個坑，揚起的灰還沒散，人已經躍上去了。
斧鋒橫掃，帶著聖炎和魔火，從一條觸手中段切過去，截面銀色金屬被燒成焦黑，往下滴。
總算回來了。炎尊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帶著暢快。這東西結構全一樣，沒甚麼搞頭。
緊接著，十二翼的光從裂縫裡投出來。
烏利爾出來了，戰甲核心能量跟蒼元界元氣接觸瞬間共振，聖光和魔氣混在一起，亮度比在虛空裡高了三成。
十二翼全開，每片翼尖掃過去，周邊二十米的觸手分叉瞬間從截面粉碎，不是切斷，是直接碎。
烏利爾沒開口，只是朝天幕上方衝，把方圓百里的觸手往外推了一層。
希爾瓦娜從裂縫裡落下來，落地就摘弓，弓弦一收，一支箭消失了，百米外一條觸手主節點應聲爆裂，整條觸手從根部癱軟下去。
東南方向觸手密度異常。她站在一截斷牆上掃了一圈，聲音快。發源走向不均，那裡有主介面。
陳希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裂縫密度比別處高出一倍，伸出來的觸手直徑更大，數量更多。
他剛往那個方向邁出半步，凱蘭的電子音從戰甲通訊頻道里跳出來，頻率急促，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短了零點二秒。
警告。
跨域追殺協議執行者——，已強制躍遷至該位面座標。
抵達倒計時，十七秒。
天幕頂端亮起一個紅點，直徑超過三百米，以極高的速度向蒼元界大氣層衝來，周圍大氣層被壓出一個凹陷，凹陷邊緣泛出紫色弧光。
不是觸手。
是有意識的東西。
凱蘭，引數。陳希的聲音沒有起伏。
資料採集中。凱蘭的電子音接上來。輻射波形與已知任何機械複製體均不匹配。躍遷方式為主動型強制降臨，非受動型傳送。
短暫停頓。
判斷：具備獨立意志。戰鬥等級掃描中——掃描失敗。重新掃描——失敗。
凱蘭的聲音裡出現了一個極短的停頓，這種停頓在他的發音規律裡不該存在。
目標存在主動干擾遮蔽，算力穿透率：零。的實際戰力，當前無法評估。
炎尊把斧柄拄在地上，左眼聖炎撲出來，燒焦了幾根鬢角碎髮。
來了就打。
烏利爾沒說話，十二翼收攏，人落回陳希側後方，握住聖劍柄。
希爾瓦娜已經搭上第二支箭，指節壓在弓身上，目光鎖定天幕頂端。
倒計時歸零的瞬間，紅點炸開了。
沒有碎屑，沒有爆炸聲，只有一束豎直的白光從大氣層頂部刺穿下來，白光中心空著，內壁整齊，是強制降臨才會產生的結構。
通道里落下來的，腳先著地。
落點在陳希正前方八百米。
落地的瞬間，地面從落點往外輻射出一圈裂紋，延伸了三百米才停下來。
塵煙從裂紋裡湧出來。
等塵煙散去之後，站在落點裡的，是一個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