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座肉山剛化成膿水，走廊盡頭的地面就開始劇烈震顫，像是有甚麼龐然大物正要破土而出。
幾塊厚重的合金地板向兩側滑開，伴隨著液壓桿沉悶的推舉聲，一座巨大的圓柱形培養槽緩緩升起。
這玩意兒比之前的玻璃罐都要大上數倍，渾濁的營養液裡並沒有漂浮甚麼殘肢斷臂，只有一個安靜站立的身影。
“噗嗤——”
加壓閥彈開，營養液排空。
那個身影邁著沉重的步伐，撞碎了強化玻璃，一步踏在滿是腐蝕粘液的地面上。
這東西足有三米高，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仍在嗡嗡運作的銀色金屬罐，幾根粗壯的導管直接插進它的脊椎和後腦。
最讓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它的體型，而是它的面板。
那不是一張完整的皮。
那是無數塊深淺不一、質地各異的人皮，用粗大的黑色絲線硬生生縫合在一起的。有些面板上甚至還帶著沒刮乾淨的體毛，或是早已癒合的陳舊傷疤。
它沒有臉。
原本該長著五官的位置，只有一張豎著裂開、一直延伸到胸口的巨大嘴巴，裡面佈滿了倒刺般的利齒。
“這就是那個四眼田雞的底牌？”炎尊甩了甩斧頭上的黑血，往地上啐了一口，“看著像是把垃圾場裡的廢料全拼一塊了。”
那個被稱為“清道夫”的怪物猛地轉過頭，那張豎嘴並沒有張開，卻發出一陣極為高頻的刺耳嗡鳴。
“嗡——！！！”
空氣中泛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陳希原本正要邁出的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體內的皇魔血脈像是遇到了天敵，在那陣嗡鳴聲中瘋狂躁動，心臟跳動的頻率瞬間紊亂，血液逆流衝撞著血管壁，讓他眼前一陣發黑。
“警告！檢測到高頻‘秩序’波段！”凱蘭眼中的紅光瘋狂閃爍，身後的排氣孔噴出大量白霧，“對方正在透過聲波重寫周圍的元氣規則，您的‘混亂’屬性正在被強制修正！”
“修正？”陳希咬著牙，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子活這麼大，沒人能教我怎麼做人！”
清道夫背後的金屬罐突然亮起刺眼的金光。
它那張豎嘴猛地張開，一股金色的霧氣像是高壓水槍一樣噴湧而出，瞬間覆蓋了整條走廊。
“小心！”
炎尊大吼一聲，手中的火焰巨斧掄圓了想要劈開那團霧氣。
但這無往不利的紅蓮業火，在接觸到金色霧氣的瞬間，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的火柴，噗嗤一聲徹底熄滅。
還沒等炎尊反應過來，那金霧沾在他的肩膀上。
並沒有灼燒感。
但他那身引以為傲的古銅色面板，竟然迅速發灰、乾枯，然後像是一塊風化千年的朽木，撲簌簌地往下掉渣，露出了下面鮮紅的肌肉纖維。
“我靠！這甚麼鬼東西！”炎尊疼得倒吸涼氣，踉蹌著後退。
“是高濃度的‘秩序修正液’。”雲舒手中的漏刻飛速旋轉，撐起一道扭曲的空間屏障，勉強擋住了漫延過來的金霧，“它能中和一切非‘設定內’的能量，包括你的魔火，還有老闆的血脈之力。”
眾人被迫退守到走廊的死角。
陳希站在最前面。
他並沒有後退。
哪怕那些金霧已經燒穿了他的皮夾克，在他的胸口蝕刻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跡，他也一步未動。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清道夫左邊大腿外側的一塊面板。
那裡有一塊紫色的胎記，形狀像是一隻展翅的蝴蝶。
陳希記得這個胎記。
在剛才翻看999號日記的時候，裡面夾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被剃光了頭髮的小女孩，正抱著膝蓋縮在牆角。
她的腿上，就有這麼一塊胎記。
那是999號幻想出來的“妹妹”，或者是某個在這個地獄裡真實存在過、給過999號一絲溫暖的編號者。
現在，她成了這個怪物身上的一塊補丁。
“連死人都不放過……”陳希的聲音低得嚇人，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把這叫做‘修正’？”
他慢慢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了那件織得歪歪扭扭的紅色毛衣。
“老闆，別衝動！那金霧專克你的體質！”希爾瓦娜手中的弓弦拉滿卻不敢鬆手，生怕箭矢被對方同化。
陳希充耳不聞。
他把那件破毛衣纏在左手上，一圈又一圈，勒得很緊，直到把指骨勒得發白。
粗糙的羊毛摩擦著面板，帶來一種真實的觸感。
“既然你們覺得這是垃圾。”
陳希纏好最後一圈袖子，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原本的暴虐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極點的冷漠。
“那我就用垃圾，把你們這群所謂的完美造物，砸成廢鐵。”
轟！
腳下的水泥地面炸開一個大坑。
陳希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彈，頂著漫天的金色霧氣，筆直地衝向了那個三米高的怪物。
滋滋滋——
高濃度的秩序修正液潑灑在他的身上，面板大片大片地碳化脫落，露出了下面黑金色的骨骼。
劇痛。
那種規則被強行剝離、重組的痛苦，比凌遲還要慘烈百倍。
但陳希非但沒有減速，反而張開全身的毛孔，體內的皇魔熔爐全功率運轉，竟然開始瘋狂吞噬那些侵入體內的秩序力量。
既然你要修正我，那我就把你當成燃料燒了！
經脈在哀鳴，血管在爆裂。
但他身上的氣勢卻在這種自殺式的吞噬中節節攀升，黑色的魔氣混雜著金色的秩序光輝，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尾。
“吼——！！！”
清道夫似乎也沒見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那張豎嘴發出驚恐的嘶吼，背後的金屬罐超負荷運轉，想要噴出更多的金霧。
晚了。
陳希已經衝到了它的面前。
他高高躍起，那隻纏著紅色毛衣的拳頭，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純粹的力量，最極致的憤怒。
“給我……碎！！！”
咚！！！
拳頭重重地砸在清道夫背後的金屬罐上。
巨大的反震力瞬間震裂了陳希的虎口，鮮血瞬間浸透了那件紅色的毛衣。
但那個號稱堅不可摧、裝滿了秩序液的合金罐體，在這股蠻橫的力量下，直接向內凹陷了一個巨大的拳印。
咔嚓。
一道細密的裂紋順著拳印蔓延開來。
清道夫發出痛苦的咆哮，兩隻巨大的手掌猛地合攏，像是拍蒼蠅一樣抓住陳希的腰，把他狠狠地以此為軸心，重重地砸向地面。
砰！
地面龜裂，煙塵四起。
陳希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斷了，五臟六腑更是移位般的劇痛。
但他沒有鬆手。
不僅沒有鬆手，他反而藉著這股摔打的力道，整個人像是一條瘋狗一樣纏上了清道夫的脖子。
“想殺我？”
陳希滿臉是血，雙手死死扣進怪物脖子上的縫合線裡，硬生生把那幾塊人皮撕開。
他張開嘴，露出兩排森白如刀的牙齒，對著清道夫那張正在嘶吼的豎嘴，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