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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第500章 狐蹤與鐵雨

2026-02-12 作者:吳克窮

劉家集,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卻驅不散“悅來棧”後院屋裡那股凝滯的氣氛。哈倫面前的桌上,除了那幾塊來自亂石坡的暗紫色礦石樣本,又多了一件東西——一把造型精巧、弩臂短而厚實、弩機結構明顯不同於尋常軍弩的短弩。弩身上原本可能有的標識已被仔細磨去,但那種冷冽的工藝感和金屬特有的幽光,無聲地訴說著它的不凡來歷。

王老栓坐在哈倫對面,慢條斯理地嘬著粗瓷碗裡的茶水,臉上掛著慣常的、略帶市儈的笑容,彷彿只是來談一筆普通的皮貨生意。

“王掌櫃,這是何意?”哈倫用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弩身,目光卻銳利地投向王老栓。

“哎,沒啥特別意思。”王老栓放下茶碗,抹了把嘴,“就是前幾日,山裡不太平,晚上鬧騰得厲害。您也聽見動靜了吧?結果呢,早上起來,我那山谷裡的主顧,就在外圍撿到了這麼個玩意兒,還有幾把類似的短刀,看著挺精巧,不像咱們這邊的手藝。主顧家那位楊頭領說,估摸著是哪兒來的不開眼的小毛賊,想摸進去撈點好處,結果碰了釘子,丟盔棄甲的。這東西他們留著也沒啥用,又不像普通刀箭能拿來幹活,就讓我拿來看看,有沒有識貨的,或者……能不能換點實在東西,比如糧食啊,鐵料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一次普通的黑吃黑。但哈倫不是傻瓜。深夜的襲擾動靜他自然聽到了,甚至派了艾山遠遠觀望。那不是小毛賊能搞出來的動靜,更像是軍隊的襲擾,配合某種精銳的滲透。而眼前這把弩……他走南闖北,見識過各地軍械,這分明是軍中,而且是精銳部隊才可能配備的短程速射弩,做工精良,絕非山寨貨。

小毛賊?哪家小毛賊用得起這個?哪家小毛賊能在那座山谷的防禦下留下這種東西逃跑?

哈倫心念電轉,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興趣:“哦?還有這等事?這弩看著確實別緻,機括精巧,力道想必不小。貴主顧能擊退這樣的‘毛賊’,看來也是深藏不露啊。”他頓了頓,試探道,“不知……除了這些,可還抓到活口?問出是哪路神仙?”

王老栓嘿嘿一笑,擺擺手:“黑燈瞎火的,亂箭射過去,逃的逃,死的死,哪還顧得上抓活口。不過主顧說了,管他是哪路神仙,敢來伸爪子,就剁了爪子。他們就想安安生生種地、打獵、做點手藝過日子,換點需要的東西。這不,聽說哈倫先生您路子廣,見識多,就讓我來問問,這東西,還有他們按老方子新做出來的一批山酢、皮子,能不能換點糧食和鐵?價錢好商量,但糧食和鐵要實在。”

哈倫聽明白了。對方這是在展示肌肉,同時傳遞幾個資訊:第一,我們有能力打退不明武裝(很可能是西林衛)的進犯;第二,我們不想惹事,只想交易;第三,我們急需糧食和鐵料,願意用特產和戰利品交換。

展示實力,放低姿態,提出明確需求。這個楊熙,很會談判。

“貴主顧的貨物,一向是好的。”哈倫微笑道,“這弩也確非凡品,若是來歷乾淨,倒是有收藏和研究的價值。至於糧食和鐵料……”他面露難色,“今年北邊不靖,糧價鐵價都在漲,運輸也艱難。不知貴主顧需要多少?又能拿出多少山酢、皮貨,以及……類似這樣的‘新奇玩意’?”

他特意在“新奇玩意”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那把短弩,又似無意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礦石樣本。

王老栓搓了搓手,報出了一個糧食和鐵料的數字,數量不小,但也在幽谷目前急需和哈倫可能承受的範圍內。同時,他也給出了山酢和皮貨的數量,並表示如果價格合適,還能提供一些“偶然”得來的、類似短弩上的精巧小零件(拆下來的弩機部件)作為添頭。

“至於這種石頭……”王老栓指了指礦石樣本,“主顧那邊也有人在附近山裡撿到過類似的,但不多,也不知道有啥用。哈倫先生要是感興趣,可以派懂行的人去看看,要是真值錢,咱們也可以談談,總比爛在山裡強。”

哈倫心中冷笑。亂石坡的礦石,加上這把疑似西林衛制式的短弩,還有對方看似坦誠實則警惕的態度……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幽谷不僅防禦力量可觀,而且很可能已經和西林衛發生了直接衝突,並且佔了上風。他們現在既想透過交易獲得急需物資,又擔心被自己這個“西域商人”趁火打劫,所以展示爪牙,同時也丟擲一點甜頭(礦石資訊、戰利品零件)來穩住自己。

是個難纏的對手,也是個有價值的交易物件和……潛在的利用工具。

“王掌櫃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哈倫沉吟道,“糧食和鐵料,我可以想辦法籌措,但需要時間,價格也確實比往年高些。這樣,三日後,我給你準信。至於那些石頭和‘新奇玩意’,我確實有興趣。或許,我們可以建立一個更長期、更穩定的交易渠道。貴主顧有自保之力,我有貨物渠道,各取所需,豈不是好?”

他打算先拖一拖,看看西林衛那邊灰隼的反應,也看看雷彪接下來的動作。同時,也要評估一下,從幽谷那裡,除了可能的礦脈資訊,還能榨取出甚麼別的價值——比如,他們對西林衛的瞭解,或者那種能擊退西林衛精銳的防禦手段。

“好說,好說。那我三天後再來叨擾。”王老栓笑呵呵地起身,留下那把短弩和帶來的樣品,告辭離去。

送走王老栓,哈倫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拿起那把短弩,仔細端詳。“艾山。”

“在。”艾山從門外進來。

“查一下,西林衛制式裝備裡,有沒有這種型號的短弩。另外,動用我們在黑山衛所的關係,打聽一下雷彪最近有甚麼異動,尤其是關於山裡那夥流民的。還有,”哈倫指尖敲了敲桌面,“讓巴圖準備一下,帶兩個人,以收購山貨為名,去亂石坡附近轉一轉,看看除了那些低品位礦石,還有沒有其他發現,順便……觀察一下幽谷外圍的警戒情況,要小心。”

“是!”

哈倫坐回椅中,目光幽深。西林衛吃了虧,灰隼不會善罷甘休。雷彪那個蠢貨,估計正被灰隼逼著有所動作。幽谷則展現出強硬的姿態和交易意願。這潭水,越來越渾了。而他,要在這渾水中,摸到最大的那條魚。

……

與此同時,黑山衛所破爛的營房裡,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雷彪瞪著擺在面前桌上的一把同樣制式、只是略有磨損的短弩,臉色鐵青,腮幫子上的橫肉一抖一抖。這把弩,是今天早上一個撿糞的老頭在營外路邊“撿到”,然後被一個貪小便宜的哨兵用幾個銅錢換回來,最後層層上交到他面前的。和弩一起的,還有一句輕飄飄的、透過某個與山民有聯絡的兵痞傳回來的口信:“山裡人問,這玩意兒是不是雷長官手下掉的?看著挺貴,要是的話,可以拿糧食來贖。”

赤裸裸的嘲諷!明目張膽的示威!

雷彪認得這種弩,他早年去郡城述職時,在某個大人物親衛身上見過類似的,據說只有朝廷最精銳的幾支禁軍和某些特殊衙門才配發。現在,這東西出現在他營外,還和山裡那夥泥腿子扯上關係!

甚麼意思?是那夥泥腿子真的厲害到能繳獲這種裝備?還是……西林衛那幫傢伙,故意用這種方式敲打他,提醒他辦事不力,甚至暗示他們和山裡人有了接觸?

不管是哪種,都讓雷彪又驚又怒,還有一種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恐懼。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他猛地將桌上的茶碗掃落在地,瓷片四濺,“讓你們去試探,死傷一堆,屁都沒探出來!現在人家把這種東西丟到老子門口了!你們讓老子這張臉往哪擱?!”

下首幾個軍官噤若寒蟬,低著頭不敢說話。

“大人息怒。”一個留著山羊鬍、眼神閃爍的師爺湊上前,低聲道,“此事蹊蹺。那山中流民,就算有些悍勇,又豈能有這等軍中利器?依屬下看,恐怕……是西邊那位(指西林衛灰隼)對前次試探結果不滿,故意藉此施壓,甚至……可能和山裡人有了甚麼我們不知道的勾連,想撇開我們。”

這話說到了雷彪心坎裡,也讓他更加恐懼和憤怒。西林衛他惹不起,山裡那夥人現在看來也不好惹,自己夾在中間,裡外不是人。

“那你說怎麼辦?”雷彪喘著粗氣問。

師爺捻著鬍鬚:“西邊催得緊,讓我們有所‘行動’。山裡人又這般挑釁。依屬下愚見,不如……順勢而為。西邊不是要我們‘行動’嗎?我們就動一動,但不動大的。派一隊可靠的人,不要太多,三五十個就行,找個由頭,比如追剿逃兵、清查私礦,靠近他們外圍,但不真的進攻,就是擺開陣勢,施壓,看看他們的反應。若是他們心虛退讓,我們便佔了上風,也好向西邊交代;若是他們強硬……我們便以‘遭遇激烈抵抗、敵情不明’為由撤回,把皮球踢回給西邊,讓他們自己去掂量。咱們……儲存實力,觀望為上。”

雷彪眯著眼想了想,這確實是個滑頭的辦法。既能應付西林衛,又不用真的去啃幽谷那塊硬骨頭,還能順便試探一下對方的底線。

“好!就按你說的辦!讓王把總挑三十個身手好的,明天一早,去黑風嶺那邊‘例行巡查’!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先動手!但要是對方敢放箭,就給老子狠狠地打回來!”雷彪下了決心,又補充道,“另外,給西邊遞個話,就說我們正在籌劃一次‘正式清剿’,需要他們提供更多支援,比如……那種能炸的‘霹靂火’。”

他想趁機再撈點好處,也看看西林衛的誠意。

……

幽谷,匠作區深處的秘密工棚。

油燈將孫鐵匠和老陳頭的身影投在牆上,放大了數倍,隨著火焰微微晃動。棚內溫度頗高,爐火雖已壓小,但餘溫猶存。中央的工作臺上,那枚繳獲的“霹靂火”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一個木架子上,旁邊擺放著幾樣特製的小工具:銅質的小鑷子、邊緣磨得極薄的薄刃小刀、纖細的銅探針。

老陳頭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戴著老花鏡片(用水晶磨製,楊熙指點),湊得極近,仔細觀察著那黑色鐵球表面的接縫和一個小巧的、已經失效的擊發裝置。孫鐵匠則拿著一個小錘和銅鑿,緊張地站在一旁,準備隨時聽候吩咐。

楊熙、沈重、周青站在稍遠處,屏息觀看。空氣中瀰漫著鐵腥味、未散盡的硝煙味,還有一種無形的緊張。

“外殼是熟鐵打製,很薄,但均勻,接縫是咬合後用某種特殊粘合劑密封,幾乎看不出。”老陳頭喃喃道,用銅探針極輕地颳了一點接縫處的黑色殘留物,放在鼻下聞了聞,“有松香和硫磺味……這擊發機關,原理類似弩機,但更小巧,用彈簧驅動撞針,撞擊這裡面的……”他指了指鐵球頂端一個已經變形的小銅帽,“應該是雷汞之類極敏感的發火藥,引燃裡面的主裝藥。”

他示意孫鐵匠用特製的小鑿子,在遠離擊發裝置的另一側,小心翼翼地鑿開一道細微的裂縫。然後用薄刃小刀,配合銅鑷子,一點一點,如同外科手術般,將鐵球外殼剝離。

過程極其緩慢,每個人都汗流浹背,生怕一個不慎引發爆炸。

終於,外殼被完整地剝成兩半,露出了內部結構。

只見中心是一個紙質(似乎經過特殊處理,更堅韌)的小管,裡面填滿了灰黑色的細顆粒火藥,顆粒均勻,色澤一致,明顯比幽谷自制的黑火藥精細得多。在紙管周圍,緊密地填塞著大量細小的、稜角鋒利的瓷片和生鐵碎渣,用某種油脂混合著黏合在一起。

“果然如此。”沈重低聲道,“精煉火藥,混合破片,薄鐵殼增強爆破威力。這設計……很歹毒,近身爆炸,破片足以致命。”

“這火藥配方……”楊熙更關心這個。

老陳頭用鑷子夾出一點點火藥粉末,放在一張白紙上,仔細觀看,又聞了聞,甚至還用舌尖極輕微地碰了一下(老工匠的經驗)。“硝、硫、炭的比例非常考究,顆粒大小均勻,還加了點別的東西……可能是為了防潮,或者穩定燃燒。比我們弄的那些,強了不止一籌。”他眼中既有驚歎,也有凝重,“朝廷的工匠,確實厲害。”

“能仿製嗎?”周青問出了關鍵。

老陳頭和孫鐵匠對視一眼。孫鐵匠猶豫道:“外殼打造,只要鐵料好,多試幾次,我能做出來類似的薄殼。這擊發機關……複雜了些,但原理明白了,慢慢琢磨,或許也能做出來,就是彈簧和那發火銅帽的材料……”他看向楊熙。

楊熙知道,材料學和精密加工是瓶頸。幽谷目前的條件,很難複製出完全一樣的可靠擊發機構。

老陳頭則盯著那些火藥:“配方可以試著反推,但需要時間試驗,而且原料提純也是問題。不過……”他頓了頓,“我們可以借鑑其思路。我們的火藥威力不如它,但如果我們加大藥量,或者改變裝填方式,比如做成更大的藥包,用於特定的投射……或許能彌補精度和穩定性的不足。”

他指的是“雷公弩”的拋射藥包。目前幽谷的“驚雷”主要是靠黑火藥爆炸的聲響和火光威懾,真正的殺傷靠的是裹在外面的碎瓷片和鐵釘,威力有限且不穩定。如果能有更猛烈的炸藥……

“一步一步來。”楊熙定了調子,“陳伯,孫師傅,這東西就交給你們研究。優先吃透火藥改良,外殼和擊發機構可以慢慢來。注意安全,試驗必須在絕對安全的遠處進行。沈重,你配合他們,記錄所有資料和現象。”

他又看向周青:“外圍的監控不能松。雷彪和西林衛都不會安靜太久。”

話音剛落,韓衝從外面快步進來,低聲稟報:“楊頭領,沈先生,鷹嘴崖方向,午後又觀察到一次短暫的燈光訊號,用的是新頻率,已經記錄。另外,派去老槐樹和土地廟附近蹲守的人回報,暫時沒有發現西林衛聯絡員活動的跡象,但會在那裡繼續守候,輪換蹲守。”

訊號又出現了。新的頻率。西林衛果然在調整。

楊熙走到工棚門口,望向山谷之外。西有雷彪可能的蠢動,東有西林衛陰魂不散的窺伺,南有哈倫這隻心思難測的狐狸,內部有未挖出的“暗子”和技術瓶頸,糧食鐵料捉襟見肘……

壓力從未減少,只是換了一種形式。但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因為長期勞作和緊張而磨出的硬繭。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難關也是一個一個闖過去的。有了這場勝利墊底,有了手中逐漸清晰的線索和正在研究的技術,幽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底氣在這亂世棋局中,繼續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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