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最後一縷殘月也被濃稠的烏雲吞沒,黑風嶺陷入一片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風不知何時停了,山林間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連慣常的夜梟啼鳴和蟲豸窸窣都消失無蹤,彷彿所有的生靈都預感到了甚麼,屏息潛伏。
幽谷東南、南、西三個方向的瞭望塔上,值守的護衛隊員瞪大了眼睛,竭力適應著這極致的黑暗,耳朵豎起,捕捉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他們知道,今晚不同以往。
谷內,大部分屋舍漆黑一片,但窗簾縫隙後,可能都有一雙緊張的眼睛。非戰鬥人員已按命令留在屋內,母親摟緊了懷中的孩童,老人握緊了柺杖,無人入眠。議事棚裡,油燈被調至最暗,只夠照亮桌上一角的地圖。楊熙、吳老倌、周青、趙鐵柱、沈重等人齊聚,無人說話,只有粗重或輕淺的呼吸聲,和炭筆偶爾劃過木板的細微聲響。
沈重面前的灰燼板上,最後記錄的一次訊號停留在亥時三刻,一組異常急促的短閃光後,鷹嘴崖方向徹底陷入了沉默。那是“行動開始”的指令,他幾乎可以肯定。
“要來了。”周青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趙鐵柱閉著眼,似乎在心中最後一次推演各個預設伏擊點的佈置和人員安排。西面矮牆後,他安排了雙倍人手,但嚴令不得主動出擊,只做固守和遠端打擊。東南和南面的林間,則隱藏著更多的暗哨和觸發式陷阱。而在核心區通往匠作區、倉庫、後山巖洞的幾個關鍵路口,他精心佈置了三個交叉火力伏擊圈,代號“口袋”。
“所有明暗哨,最後一次回報無異常。”李茂從門外閃入,低聲彙報,他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有些發白,但聲音還算平穩。
楊熙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地圖上,那上面用炭筆標註著可能的滲透路徑和伏擊點。他的心跳在沉穩的節奏下,其實比平時快了幾分。這不是遊戲,是真正的生死搏殺,對手是專業且冷酷的國家機器爪牙。幽谷如同一枚被投入激流的卵石,能否不被碾碎,今夜可見分曉。
時間在令人心焦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爬過。
“咻——啪!”
驟然間,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寂靜!東南方向的夜空中,一支拖著橘紅色尾焰的火箭尖嘯著躥升,在達到最高點時猛地炸開,迸發出一團刺目的白光,將下方一片山林照得慘白如同鬼域!
幾乎就在東南火箭炸亮的同時!
“咻——啪!”“咻——啪!”
南面、西面的夜空,接連升起了兩支同樣淒厲的火箭!三團白光在三個方向幾乎同時閃耀,如同三隻猙獰的巨眼,冰冷地俯瞰著幽谷。
訊號!襲擾開始了!
“敵襲——!”東南瞭望塔上,值守隊員的嘶吼幾乎與火箭炸響同步!緊接著,南面、西面的警報聲接連響起,短促而急促的竹哨聲、銅鑼聲瞬間打破了山谷的沉寂!
“殺——!”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剎那,東南、南、西三個方向的外圍山林中,驟然爆發出雜亂的喊殺聲!人影憧憧,火把被點燃,數十上百個模糊的身影從黑暗中湧出,向著幽谷的外圍矮牆、柵欄發起了衝鋒!箭矢開始零星地對射,兵刃碰撞聲、吶喊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瞬間將寧靜的夜晚撕扯得支離破碎。
西面的攻勢看起來最猛,火把最多,喊殺聲最響,彷彿主力就在那邊。矮牆後的護衛隊員按照命令,依靠工事沉穩放箭,將衝上來的人影射翻。戰鬥在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然而,在議事棚內,楊熙等人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這些火光、這些吶喊、這些看似激烈的進攻,都只是幌子,是吸引注意力的鑼鼓。真正的殺招,那支無聲的“鑿子”,此刻一定正在某個陰暗的角落,向著幽谷最柔軟的下腹刺來。
“注意側後!所有暗哨,報告異常!”周青對著門口一名傳令兵低吼。他自己則像一道影子般掠出了議事棚,消失在混亂的陰影中。他的任務是盯死那支“鑿子”,或者在“鑿子”進入口袋前,提前發現並預警。
……
幾乎在火箭升空、正面襲擾開始的同一時間,幽谷東北方向,一處因為山勢陡峭、植被異常茂密而被認為難以通行的絕壁之下。
六個黑影如同壁虎般貼在溼滑冰冷的巖壁上,緩慢而穩定地向上移動。他們身上穿著深色緊身衣,外面罩著用藤蔓、苔蘚和枯葉編織的偽裝網,臉上塗著黑綠相間的油彩,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每個人身後都揹負著形狀特異的工具:帶鉤的短繩、小巧但堅固的鑿鋤、摺疊的短梯,還有塗抹了啞光塗層的短弩和短刃。
沒有交談,甚至沒有眼神交流,僅憑細微的手勢和長期磨合的默契,六人分成兩組,交替掩護,利用巖縫和突出的樹根,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這處被認為“不可能”的峭壁頂端,順利越過了幽谷最外圍的物理防線。
為首一人,代號“鑿尖”,身材瘦削精悍,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懾人。他伏在崖頂,微微探出頭,冷靜地觀察著下方谷地。儘管正面三個方向殺聲震天,火光閃爍,但谷地深處,特別是中央區域,卻異常黑暗和安靜,只有零星幾點固定的風燈光芒,勾勒出屋舍和道路的模糊輪廓。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幾個關鍵方位:一處燈火相對密集、有較大棚屋輪廓的區域(匠作區);一處地勢較高、有獨立圍牆的建築(可能是倉庫或指揮所);以及更深處,隱入山體陰影中的一片區域(後山巖洞方向)。情報和之前的觀察顯示,“雷鼓”最可能藏匿在匠作區深處或後山。
“鑿尖”打了幾個手勢。六人小隊立刻散開,如同水滴滲入沙地,利用地形和陰影,向著谷地內部潛去。他們的動作輕盈迅捷,落地無聲,巧妙地避開了幾處可能設有絆索或鈴鐺的常規路徑,顯示出極高的專業素養。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他們攀上絕壁的那一刻,絕壁對面更高處一棵古松的樹冠裡,一雙銳利的眼睛已經透過枝葉縫隙,將他們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夜梟”輕輕拉動了一根隱藏在枝葉中的細繩,繩子的另一端,連線著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木槌,敲擊在一塊空心的竹筒上,發出極輕微、但特定節奏的“篤篤”聲。這聲音在遠處的喊殺聲中微不可聞,卻沿著預設的、埋在地下的空心竹管,傳向了谷內幾個特定的監聽點。
資訊很快被解讀,傳遞到周青和楊熙那裡:“鑿子”已入谷,六人,東北絕壁潛入,正向匠作區方向移動。
“果然走了險路。”周青伏在匠作區外圍一處堆放的木料陰影中,眼神冰冷。他身邊,分散潛伏著四名最精幹的偵察隊員。“口袋一,準備。”他對著一個簡易的傳聲竹管低語。
“鑿子”小隊在黑暗中穿行,如同幽靈。他們很快接近了匠作區外圍。這裡堆放著大量木材、石料,地形複雜,易於隱蔽,也是通往幾個核心區域的要道。
“鑿尖”打了個手勢,隊伍再次停下。他嗅了嗅空氣,除了遠處的硝煙和血腥味,這裡只有木料和泥土的氣息。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反常。按照常理,正面遭受攻擊,核心區域就算不混亂,也應該有加強的巡邏和警戒。但這裡,除了固定風燈,看不到一個活動的身影。
有埋伏?還是對方兵力真的捉襟見肘,全部調去了正面?
“分兩組,甲組偵查匠作棚,乙組跟我,探倉庫方向。保持距離,有任何異常,老規矩,乙組掩護,甲組撤。”“鑿尖”迅速做出決斷,儘管心中疑慮,但任務必須執行。他需要確認“雷鼓”是否在這裡,或者找到通往更核心區域的路徑。
兩名隊員脫離,如同狸貓般躥向最大的那座匠作棚。其餘四人,在“鑿尖”帶領下,轉向倉庫方向。
就在甲組兩名隊員摸到匠作棚門口,其中一人伸手去推那虛掩的木門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這寂靜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的機簧聲響!
“陷阱!”那名隊員反應極快,猛地向後仰倒!
“嗡——!”
一片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弩箭破空聲從匠作棚兩側的柴堆和木料後暴起!至少五六架隱藏的警弩被觸發,短促而強勁的弩箭覆蓋了門口區域!
“噗噗!”那名推門的隊員儘管反應神速,大腿和肩頭還是各中一箭,悶哼一聲倒地。另一名隊員也被一支弩箭擦過臉頰,帶起一溜血珠。
幾乎在弩箭發射的同時!
“動手!”周青的低喝在黑暗中響起!
原本看似堆疊無序的木料後、柴垛中、甚至地下偽裝的草皮下,瞬間躍起七八條黑影!刀光映著遠處閃爍的火光,凌厲地劈向暴露的兩人!沒有吶喊,只有刀刃割裂空氣的嘶鳴和短促沉重的呼吸聲。
甲組兩名“鑿子”隊員都是精銳,雖遭突襲,受傷之下仍悍然反擊!中箭者咬牙揮刀格擋,另一人則瞬間甩出幾枚黑乎乎的鐵蒺藜,試圖阻擋合圍,同時尖銳的竹哨聲從他口中響起——示警!
“叮噹!噗嗤!”金鐵交鳴和利刃入肉聲在黑暗中急促響起,伴隨著悶哼和慘叫。
遠處的“鑿尖”聽到哨聲和打鬥聲,心知不妙,當機立斷:“乙組,掩護接應!撤!”
他們四人原本已接近倉庫區域,此刻毫不猶豫,轉身就向東北來路撤退,同時端起手中短弩,警惕地指向黑暗。
然而,他們剛轉身,倉庫方向那堵看似平常的矮牆後,突然站起了十餘名手持弓箭和弩機的護衛隊員!為首正是趙鐵柱!
“放!”趙鐵柱一聲令下!
箭雨如蝗,覆蓋了“鑿尖”四人所在的區域!如此近的距離,如此密集的攢射!
“鑿尖”瞳孔驟縮,厲喝:“散!找掩體!”四人反應已是極快,瞬間向不同方向撲倒翻滾,尋找木料堆和石碾作為掩護。但仍有一人被數箭射中,當場斃命!另一人手臂中箭,短弩脫手。
“鑿尖”和僅剩的一名完好隊員背靠著一堆原木,短弩連發,射倒了兩名試圖衝上來的護衛隊員,暫時逼退了第一波衝擊。但他們已被合圍,退路被箭雨封鎖。
匠作棚門口的戰鬥也已接近尾聲。甲組兩名“鑿子”隊員在突襲和圍攻下,一人被亂刀砍死,中箭者重傷被擒。周青手下也付出了兩人輕傷的代價。
“鑿尖”背靠原木,急促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緊身衣。中了埋伏!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就等他們鑽進來!情報有誤?還是“蝰蛇”出了問題?他腦中念頭飛轉,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任務已經失敗,必須突圍!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雞蛋大小的黑色圓球,用火摺子一晃點燃引信,奮力向護衛隊員最密集的方向擲去!同時低吼:“煙遁!突圍!”
“轟!”一聲不大的爆響,黑色圓球炸開,頓時騰起大股濃密刺鼻的灰白色煙霧,迅速瀰漫開來,遮擋了視線!
“小心毒煙!掩住口鼻!”趙鐵柱大喝,同時指揮弓箭手向煙霧中盲目射擊。
“鑿尖”和那名隊員藉著煙霧掩護,如同受驚的兔子,朝著來時的東北方向亡命奔逃,速度提升到了極致,不惜暴露身形。
“追!不能放跑!”周青從匠作棚方向趕來,見狀立刻帶人追擊。
然而,“鑿子”小隊選擇這條滲透路線並非偶然,他們對撤退路線也早有預案。兩人熟悉地形,專挑障礙多、難以合圍的小路疾奔,同時不斷向後投擲鐵蒺藜和另一個煙霧球,阻滯追兵。
眼看著兩人就要衝破最後一段相對開闊的地帶,逃入東北方向的複雜山林。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突然從側面一堆廢棄的陶罐後閃出,攔在了“鑿尖”的逃路上!刀光如匹練,直劈“鑿尖”面門!
“鑿尖”駭然,舉刀急架!“鐺!”一聲大響,火星四濺!“鑿尖”只覺得手臂發麻,連退兩步,定睛一看,攔路者正是周青!他竟然後發先至,抄了近路!
“留下吧!”周青冷喝,刀勢連綿不絕,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住“鑿尖”。另一名“鑿子”隊員想上前幫忙,卻被緊追而來的幽谷偵察隊員攔住,戰作一團。
“鑿尖”心中叫苦,周青的刀法狠辣凌厲,經驗豐富,短時間內他根本無法脫身。而身後的追兵正在逼近。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狠厲,猛地虛晃一刀,拼著左臂被周青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右手卻探入懷中,又摸出一個比之前更大的黑色圓球,引信極短!
“一起死!”他獰笑著,就要將圓球砸向腳下,看那架勢,威力絕非剛才的煙霧彈可比!
周青瞳孔一縮,意識到那是同歸於盡的東西!他顧不上追擊,猛地向後急躍,同時大喝:“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嗖——!”
一支弩箭從側面黑暗中射出,又快又準,正中“鑿尖”握著圓球的右手手腕!
“啊!”“鑿尖”慘叫一聲,圓球脫手,滾落在地,引信嗤嗤燃燒!
一道嬌健的身影從暗處撲出,正是“山貓”!他冒險一箭救場後,毫不猶豫地撲向那冒煙的圓球,抓起,用盡全身力氣,向著無人空曠處奮力擲出!
圓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飛出去十幾步遠,落地——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響亮得多的爆炸聲響起,地面似乎都震動了一下!火光迸現,泥土草木被炸得四散飛揚,形成一個不小的土坑!
爆炸的氣浪掀得附近幾人東倒西歪。“鑿尖”被震倒在地,手腕血流如注,面如死灰。
周青穩住身形,幾步上前,刀尖抵住了“鑿尖”的咽喉。另一名“鑿子”隊員也被數把刀槍逼住,動彈不得。
戰鬥,在短短不到兩刻鐘內,驟然開始,又驟然結束。除了遠處三個方向仍在持續的、但聲勢已漸弱的襲擾聲,核心區的伏擊圈恢復了寂靜,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
趙鐵柱帶人迅速清理戰場。六名“鑿子”隊員,兩人被殺,一人重傷被擒(甲組),兩人被俘(鑿尖和另一隊員),只有最初被“鑿尖”派去探查匠作棚、推門觸發陷阱時僥倖只受輕傷的那名乙組隊員,在最初的煙霧和混亂中,竟然憑藉對地形的敏銳和運氣,成功地擺脫了追擊,消失在了東北方的山林中,成了唯一的漏網之魚。
周青看著那名隊員消失的方向,臉色陰沉。跑掉一個,後患無窮。
“檢查傷亡,押俘虜回去。加強警戒,防止二次滲透。”楊熙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他不知何時已來到現場,面色平靜,但眼神深處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凝重。贏了這一陣,但代價和隱患,同樣不小。而西林衛的襲擾,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