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90章 第477章 黎明審訊

2026-01-18 作者:吳克窮

寅時末,天光未大亮,一層灰白色的薄霧籠罩著幽谷,將昨夜激戰的痕跡——倒伏的灌木、凌亂的腳印、以及幾處暗褐色的血漬——模糊成朦朧的背景。空氣裡殘留著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氣,與清晨草木的溼潤清新古怪地混合在一起。

議事棚旁,臨時隔出的“審訊室”裡,油燈將三個被縛之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粗糙的土牆上。韓衝被單獨安置在一張木凳上,腳踝處的傷口已被草草包紮,但面色蒼白,嘴唇因失血和疼痛而緊抿。另外兩名被俘的“雀”成員則被捆縛著蹲在牆角,垂著頭,看不清表情。棚外有護衛隊員持械肅立,氣氛凝重。

吳老倌坐在主審位置,面前攤著紙筆,李茂在一旁協助記錄。周青站在側後方,手按刀柄,目光如冷電般掃視著三名俘虜。楊熙沒有直接參與審訊,但他就在隔壁,能清楚地聽到這邊的每一句對話。沈重因傷未被允許進入,但此刻他正躺在一牆之隔的醫護棚裡,郎中在為他重新清洗和包紮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閉著眼,卻能清晰地聽到隔壁傳來的、韓衝那略帶沙啞的嗓音。

吳老倌沒有立刻發問,而是慢條斯理地撥亮了油燈,又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才將目光投向韓衝。“韓隊正,幸會。”他用了韓衝在西林衛時的舊職稱呼,“老朽吳明,幽谷一介管事。昨夜衝突,實屬無奈,還請見諒。”

韓衝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卻依舊帶著西林衛特有的、冰冷的審視意味。“階下之囚,沒甚麼幸會。要殺要剮,給個痛快。”他的聲音很穩,沒有絲毫顫抖。

“韓隊正言重了。”吳老倌放下水碗,語氣平和,“幽谷無意與西林衛結下死仇。我們只是一群想在這亂世裡尋條活路的苦哈哈。昨夜之事,是你們先動手,欲毀我糧田,斷我生路。我們自衛反擊,擒下各位,也是情理之中。”

“廢話少說。”韓衝冷笑,“想打聽甚麼?西林衛的佈防?‘冷先生’的計劃?還是北邊那幾位大人的動向?”他顯然早有準備,知道對方想要甚麼。

吳老倌並不動氣,反而點了點頭:“韓隊正是明白人。那老朽也就不繞彎子了。第一個問題,‘雀’小組此次行動,除了你們六人,還有無其他接應或策應?雷彪那邊的動作,是受誰指令,與你們如何協同?”

韓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腳踝的疼痛時刻提醒著他當前的處境,而沈重那柄抵在咽喉的短刃帶來的寒意,似乎還未散去。“接應沒有。我們是獨立行動小組,直接受‘乙三’觀察哨的情報支援。雷彪?哼,不過是一條被驅趕的野狗,拿了‘那邊’的好處,負責在正面叫幾聲,吸引你們注意罷了。指令來源……你們不是抓了‘乙三’的人嗎?他們應該知道得更清楚。”他把皮球踢了回去,但也間接承認了雷彪與西林衛的利用關係,且層級不高。

吳老倌對李茂示意了一下,李茂低聲將韓衝的話記錄下來。“第二個問題,‘冷先生’對幽谷的真實意圖是甚麼?僅僅是‘驚雷’嗎?他下一步打算如何動作?”

聽到“冷先生”三個字,韓衝的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混雜著敬畏、恐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冷先生’的心思,豈是我等能妄加揣測的。”他避重就輕,“至於意圖,‘驚雷’自然是重中之重。但幽谷本身……組織嚴密,能在短時間內聚攏流民、建立防禦、甚至弄出‘驚雷’這種東西,‘冷先生’很感興趣。原計劃是評估價值,能收服則收服,不能則……”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那麼,昨夜行動失敗,你們全員被俘,‘冷先生’會作何反應?”吳老倌追問。

韓衝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任務失敗,按律當罰。若不能自救或脫困,便是棄子。西林衛……不養廢物,也不留可能洩露秘密的活口。”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灰暗,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感受。牆角那兩名俘虜身體也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

“棄子……”吳老倌咀嚼著這兩個字,緩緩道,“也就是說,即便我們放了你們,或者用你們交換甚麼,西林衛乃至‘冷先生’,很可能也不會承認你們的身份和價值,甚至可能反過來消除隱患?”

韓衝沒有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預設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棚內一時陷入沉默。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吳老倌在消化這個資訊,周青眉頭緊鎖,李茂筆下不停。隔壁的楊熙,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若有所思。而醫護棚裡的沈重,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望著棚頂滲下的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呼吸的節奏似乎亂了一瞬。

“第三個問題,”吳老倌再次開口,聲音壓低了些,“關於北邊。‘玄甲’、‘鐵鷂’,還有範雲亭將軍與‘冷先生’的真實關係。你們此行,是否也負有監視或牽制北邊動向的使命?”

這個問題顯然觸及了更核心的機密。韓衝猛地睜開眼,緊緊盯著吳老倌,似乎想從這位貌不驚人的老者臉上看出他到底知道多少。許久,他才緩緩道:“北邊……很亂。趙國公與平涼節度使摩擦不斷,範將軍坐鎮北境,壓力巨大。‘冷先生’……他不僅是範將軍的謀士,更掌握著一條獨立於軍方之外的情報和行動線。我們此行,首要目標是幽谷和‘驚雷’,其次……也確實奉命留意北邊是否有其他勢力插手此地的跡象。‘玄甲’、‘鐵鷂’的探子,在這一帶活動的痕跡,並非空穴來風。”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這話更像是一種警告:“幽谷如今被多方盯上,懷璧其罪。‘驚雷’是利器,也是催命符。你們守得了一時,守得了一世嗎?就算過了我們這一關,北邊的狼,西邊的虎,遲早會撲上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番話說完,棚內更加安靜。韓衝透露的資訊雖然有限,但拼圖卻逐漸清晰:西林衛在此地的行動受“冷先生”直接指揮,目的明確(奪取/摧毀“驚雷”,評估/控制幽谷),且與範雲亭勢力存在微妙區別;他們與雷彪是單向利用關係;北方局勢緊張,且已有其他勢力關注此地;而西林衛內部紀律嚴苛,對失敗者近乎無情。

“最後一個問題,”吳老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看向韓衝,“沈重。你認識他。他當初被西林衛除名,流落‘灰隼營’,是否與‘冷先生’有關?他真是‘冷先生’早年佈下的‘閒棋’嗎?”

提到沈重,韓衝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那是混雜著驚訝、困惑和一絲憤懣的複雜神情。“沈重……”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乎想起了很多往事,“他是不是‘閒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年他那件事,鬧得不大不小,本來以他的背景和能力,最多申斥罰俸,但最後卻被從嚴從重處理,直接除名,踢去了‘灰隼營’那鬼地方。當時就有人私下議論,說他可能是不小心捲進了上面某些人的算計,或者……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他看了一眼吳老倌,“‘冷先生’那時是否已注意到他,甚至布了局,我層級不夠,無從得知。但沈重此人,傲氣是有的,心思也深,可若說他是處心積慮埋伏多年的棋子……”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他並不完全相信那個說法。

審訊暫時告一段落。吳老倌讓人給韓衝三人送了水和一點食物,然後將記錄整理好,送到了隔壁楊熙手中。

楊熙快速瀏覽著記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韓衝的供詞,部分驗證了之前的猜測(如雷彪的作用、西林衛的嚴酷),也提供了新的資訊(北方勢力動向、“冷先生”與範雲亭關係的微妙性),還間接為沈重的背景提供了一種不同的解釋——可能也是權力傾軋的受害者,而非主動潛伏的棋子。

“吳伯,你怎麼看?”楊熙抬頭問。

吳老倌沉吟道:“韓衝所言,大體可信,尤其在涉及西林衛內部紀律和自身處境上,沒有撒謊的必要。關於沈重,他的說法與‘冷先生’透過胡駝子傳遞的資訊有出入,這有兩種可能:一是韓衝確實不知情;二是‘冷先生’那番話本就是虛虛實實的攻心計。老朽傾向於後者。沈重此人,可用,但須慎用,其心難測,其過往牽扯太深。”

周青也道:“昨夜他確實立了功,沒有他,拿下韓衝沒那麼容易,我們可能損失更大。但他與韓衝的舊識關係,以及他最後用的那種……近乎搏命的打法,也說明此人決斷極狠,對敵人狠,對自己也狠。”

楊熙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記錄紙。“韓衝他們,暫時關押,別虐待,但也別放鬆看守。他們的價值,一在於情報,二在於……或許將來能與西林衛或‘冷先生’做某種交換,雖然希望渺茫。當務之急,是夏收。”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薄霧正在散去,天色漸明,谷內已開始響起人聲,新的一天開始了,也是夏收前的最後一天。

“沈重的傷,讓他好好養著。夏收期間,他不必參與具體行動,但可以讓他繼續分析西林衛可能的反應和北邊的動態,作為參考。周青,谷口和西側的防禦不能鬆懈,雷彪雖然可能只是條‘野狗’,但被逼急了也會咬人。吳伯,李茂先生,夏收的最後動員和細節安排,就交給你們了。告訴所有人,昨夜我們贏了,但真正的硬仗,是明天開始的收割。讓大夥吃飽,休息好,養足精神!”

“是!”

眾人領命而去。楊熙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在晨光中逐漸清晰的、金黃色的田野。韓衝那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他腦海中迴響。是啊,“驚雷”是利器,也是禍源。但事已至此,退無可退。唯有握緊手中的力量,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生路。

他想起沈重昨夜那決絕的一撞,那抵在韓衝喉間的短刃。那不僅僅是自救,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與過去徹底割裂的姿態。沈重用行動證明了他此刻的選擇,雖然這選擇的背後,依然迷霧重重。

生存的道路,從來都是這樣,在信任與懷疑的鋼絲上行走,在利用與被利用的漩渦中掙扎。但無論如何,糧田還在,希望就在。

他深吸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轉身走向谷內。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醫護棚裡,郎中已經為沈重重新包紮妥當,囑咐他靜養。沈重靠坐在簡陋的床鋪上,左臂被吊在胸前,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尚可。周青走了進來,將一碗冒著熱氣的粟米粥放在他旁邊的小木凳上。

“楊先生讓你好好養傷,夏收不必參與。但關於西林衛和北邊的後續動向,有想法隨時可以告訴我。”周青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沈重點點頭,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向周青:“韓衝……說了甚麼?”

周青看了他一眼,略一遲疑,還是將審訊的大致內容,特別是關於沈重過往以及西林衛對失敗者態度的部分,簡要說了一遍。

沈重默默聽著,臉上沒有甚麼表情變化,直到周青說完,他才低聲問:“他信我不是‘閒棋’?”

“他說他不知道,但覺得不像。”周青如實道。

沈重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沒笑出來。“是不是,又有甚麼分別。在西林衛眼裡,我早就是廢子了。在‘冷先生’眼裡,更是可以用來隨意擺佈、甚至丟棄的籌碼。”他端起那碗粥,小心地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些許暖意。“替我謝謝楊先生的粥。也告訴他,西林衛任務失敗,尤其是‘鷂隼’小隊全軍覆沒,不會毫無反應。但他們優先處理北邊壓力的可能性更大。雷彪……不足為懼,但需防他狗急跳牆,或者被西林衛當作試探我們反應的炮灰再次推出來。夏收期間,他們最可能採取的干擾手段,是遠距離騷擾,比如用火箭襲擾糧田外圍,或者小股精銳潛入射殺收割人員,製造恐慌。”

他的分析冷靜而專業,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西林衛軍官的角色,只是立場已然不同。

周青將這些記下,點點頭:“我會轉告,並加強防範。你休息吧。”說完,轉身離開了醫護棚。

沈重獨自坐在那裡,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粥。陽光透過棚頂的縫隙,投下幾道細細的光柱,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飛舞。他望著那光,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透過光,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背叛?求生?還是尋找一個容身之處?他自己有時也說不清楚。但他知道,昨夜將短刃抵在韓衝喉嚨上的那一刻,有些路,就再也回不去了。

谷口方向,隱約傳來雷彪營地收拾行裝、似乎準備後撤的嘈雜聲。西林衛的威脅暫時退卻,但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北方醞釀。

而幽谷之內,磨鐮聲、檢查工具的叮噹聲、以及人們壓低嗓音卻充滿期待的交談聲,正匯成一股暗流,湧向那片金色的田野。

明天,鐮刀將真正揮下。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