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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第474章 雀影迷蹤

2026-01-18 作者:吳克窮

寅時三刻,正是黎明前夜色最沉、人最睏倦的時刻。西側緩坡並非正式防線,這裡原本是規劃中連線一號營地與新墾田的通道,地勢相對平緩,林木也不如谷口茂密。為了應對可能來自這個方向的襲擾,趙鐵柱早前已下令在此設定了絆索、陷坑和幾處隱蔽的瞭望土臺,並安排了一個十人小隊分兩班輪流巡邏。

當急促的銅鑼聲和“西側緩坡發現敵蹤”的呼喊炸響時,負責此處的什長老韓正帶著五名隊員進行後半夜的巡邏。老韓是早期跟隨趙鐵柱的老兵之一,性格沉穩,聽到示警第一時間不是衝向喊聲傳來的方向,而是立刻吹響了竹哨,命令隊員收縮,背靠背結成一個小圓陣,弩箭上弦,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晃動的樹影和深沉的黑暗。

“哪裡發現的敵蹤?多少人?甚麼方向?”老韓壓低聲音喝問跑過來報信的年輕隊員。那隊員氣喘吁吁,臉上帶著驚疑:“不、不清楚!是東邊土臺上的兄弟先看見的,說下面林子裡好像有影子晃了一下,不止一個!然後就有石頭從那邊扔過來,砸在柵欄上!”

“扔石頭?”老韓眉頭緊鎖。如果是大規模進攻,絕不會用扔石頭打草驚蛇。這更像是試探,或者……吸引注意力?“都別慌!穩住陣型!注意腳下和兩側!發訊號,讓土臺上的兄弟盯死了,別輕舉妄動!”

然而,他話音剛落,左側約二十步外的灌木叢中,驟然傳來“嗤”的一聲輕響!一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竄出,並非撲向他們的圓陣,而是如同鬼魅般掠過,手中寒光一閃,精準地割斷了連線著幾個預警鈴鐺的麻繩,隨即毫不停留地沒入另一側的黑暗中。

“在那裡!”一名隊員驚呼,下意識就要調轉弩箭。

“別放箭!看清楚了再打!”老韓急喝,但已經晚了。那隊員手指一鬆,弩箭“嗖”地射出,沒入黑暗,只聽“奪”的一聲釘在樹幹上,顯然落空。

幾乎在弩箭射空的同時,右後方、左前方,幾乎同時又有兩道黑影如法炮製,快速閃過,目標明確地破壞著預警裝置和照明火把的基座。他們的動作快得驚人,路線刁鑽,絕不在一處停留超過兩息,而且彼此之間似乎有著默契的配合,你吸引,他破壞,另一個掩護。

“是高手!別亂!背靠背,守住了!”老韓心頭駭然,他打過仗,見過匪,但眼前這種迅捷、精準、目的明確的騷擾滲透,絕非普通匪類或衛所兵能做到。這就是密信裡說的“雀”?西林衛的行動小組?

巡邏隊被這飄忽不定的襲擾弄得有些緊張,圓陣雖未散,但隊員們的目光和弩箭不得不隨著黑影的閃現而左右移動,精神高度緊繃。而對方似乎意在製造混亂和壓力,並不急於強攻。

就在老韓猶豫是固守待援還是主動出擊驅趕時,周青帶著增援趕到了。除了他直屬的偵察隊精銳,沈重也跟在身側。

周青一到,迅速觀察了現場:被割斷的預警繩、被打滅的幾處火把、巡邏隊緊張但完整的陣型,以及黑暗中那偶爾一閃即逝、難以捕捉的“雀影”。

“幾人?”周青沉聲問老韓。

“至少三個,可能更多。動作太快,看不清具體。專門破壞預警和照明,不接戰。”老韓快速彙報。

周青目光冷冽,迅速判斷形勢。對方在拖延,在製造混亂,吸引守軍注意力。他們的真實目的,恐怕不是這處緩坡本身,而是想在這裡開啟一個缺口,或者將守軍主力吸引過來,為其他方向的行動創造條件。

“沈重,”周青沒有回頭,聲音低沉,“怎麼看?”

沈重此刻已進入一種異常專注的狀態,他半蹲在地,手指拂過被割斷的繩頭切口,又看了看黑影閃現的大致方位和路線,耳朵微動,捕捉著風中極其細微的聲響。

“是西林衛‘鷂隼’小隊常用的‘驚雀’戰術。”沈重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專業,“以三到五人組成的小組,利用高速移動和精準破壞,製造區域性混亂,吸引並調動防禦力量。他們的主要目的通常有幾個:一,偵察防禦反應速度和弱點;二,為後續真正的滲透或攻擊創造機會;三,製造恐慌,打擊士氣。從他們只破壞不接戰、一擊即走的特點看,目前還處於第一階段,試探和調動。”

他指向黑影剛剛消失的東北方向:“那裡林木更密,通往我們後山溪流的上游方向,也有小路可以迂迴到新墾田甚至一號營地側後。如果是佯動吸引,主力可能已經藉著夜色和我們的注意力被吸引到這裡,從那邊摸過去了。如果是想從這裡開啟缺口,他們的人應該不止這三個,附近肯定還有埋伏,等我們追出去或者陣型露出破綻。”

周青眼神銳利如刀:“如果是你指揮這個‘鷂隼’小組,現在會怎麼做?”

沈重略一沉吟:“如果只是試探,目的已達到,他們會迅速撤離,到安全距離外觀察我們的佈防變化。如果想製造更大混亂或開啟缺口……他們會繼續施加壓力,甚至故意賣個破綻,比如讓一個人假裝失足或受傷,引誘部分守軍脫離陣型追擊,然後伏擊。或者,在另一處製造更大的動靜,比如縱火、爆炸,迫使防禦力量進一步分散。”

彷彿是為了印證沈重的話,東北方向更深處,靠近溪流的地方,突然“轟”地一聲悶響,一團不算太大但極其耀眼的火光猛地騰起,瞬間點燃了幾叢乾燥的灌木,火苗在夜風中竄動!

“火!那邊起火了!”巡邏隊中有人驚呼。

果然!聲東擊西,或者製造更大的混亂!

老韓看向周青,等待命令。是分兵去救火,還是固守此處?

周青心念電轉。火必須救,否則可能蔓延,但也不能被輕易調開主力。他快速下令:“老韓,你帶三個人,用溼布掩住口鼻,帶上沙土和鏟子,小心靠近火場,控制火勢即可,不要深入追擊!其他人,包括土臺上的兄弟,全部向我靠攏,收縮防禦圈,點亮所有備用火把,弩手交叉警戒,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陣型十步之外!”

“是!”

沈重補充了一句:“小心火場附近可能有陷阱或埋伏。救火時儘量製造聲響,讓敵人知道你們去了,但行動要慢,注意腳下和兩側。”

老韓領命,立刻帶人準備去了。

周青看了一眼沈重,低聲道:“你覺得他們的主力,現在會在哪裡?火起的方向,還是……”

沈重閉上眼睛,似乎在全力傾聽和感知。幾息之後,他猛地睜開眼,目光投向與火場相反、更偏西的一處黑暗密林,那裡地勢略高,可以俯瞰這片緩坡和部分新墾田。

“那裡。”沈重語氣肯定,“火光和騷動是誘餌,吸引我們注意力和部分兵力。真正觀察我們防禦漏洞、尋找滲透路徑或者指揮全域性的人,應該在能縱觀全域性的高處。如果我是‘雀’的指揮者,我會在那裡。”

周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片密林在黑暗中如同匍匐的巨獸,寂靜無聲。但他選擇相信沈重的專業判斷——至少在此刻,他們目標一致。

“阿木!”周青低喚。

“在!”阿木立刻上前,他和他小隊的成員剛剛趕到增援。

“你帶兩個人,從側面繞,摸到那片林子下面,不要上去,只要確認上面是否有人,有多少人,然後立刻撤回報告。記住,只是偵察,不許接戰!如果被發現,立刻撤回,發射響箭為號!”

“明白!”阿木沒有絲毫猶豫,點了兩名最擅長潛行的隊員,如同三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沒入側方的陰影中。

周青則帶著剩下的人,包括沈重,以現有的巡邏隊為核心,構築了一個更緊密的防禦圈。火把被紛紛點亮,插在四周,驅散了部分黑暗,但也讓他們在明處。弩手們屏息凝神,手指搭在扳機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火光邊緣的黑暗地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東北方向的火勢似乎得到了控制,火光小了下去,老韓那邊沒有傳來遭遇伏擊的示警。而阿木離去的方向,依舊一片死寂。

沈重站在周青身側稍後的位置,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爆發或閃避的姿態。他的目光不斷在幾個可能被滲透的方向遊移,偶爾會抬起手,示意某個方向的弩手注意某個特定的陰影區域。

“你好像很熟悉他們的套路。”周青忽然低聲說,眼睛依舊盯著前方。

沈重沉默了一下,才道:“在西林衛時,參與制定和執行過類似的任務方案。也……作為假想敵,模擬對抗過。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了。”

“所以,‘雀’的指揮者,可能也是你當年的同僚,甚至……認識你?”周青問得更深。

沈重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有可能。西林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能獨立帶‘鷂隼’小組出來執行這種任務的,至少是隊副一級,我多半見過,甚至共事過。”他頓了頓,“如果真是熟人,他應該也知道我落在了你們手裡。那麼今晚的行動,可能就多了一層意思——試探我是否真的叛變,或者……順手把我這個‘汙點’清理掉。”

周青心中凜然。沈重的話再次提醒他,這個前西林衛軍官身上牽扯的恩怨和危險,遠比表面看起來更復雜。

就在此時,阿木離去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鳥鳴!不是夜梟,更像是一種人工模仿的、帶著特定韻律的啼叫!

沈重臉色驟變:“是西林衛的聯絡暗號!他們在呼叫確認或者下達指令!阿木他們可能被發現了,或者靠得太近了!”

幾乎在鳥鳴響起的瞬間,那片沈重懷疑的高地密林中,陡然射出三支弩箭,呈品字形,不是射向周青他們的防禦圈,而是射向阿木小隊可能撤回的路徑上!箭矢釘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奪奪”聲,顯然是在警告和封鎖退路!

緊接著,高地上站起了四個身影,雖然隔著距離看不清面目,但那種挺拔精悍的姿態,與之前飄忽的“雀影”如出一轍。他們並未衝下來,而是迅速向後方更深的林中退去,動作乾脆利落。

“他們要撤!”周青立刻判斷,“阿木!”

“隊長!我們沒事!”阿木的聲音從側翼傳來,帶著喘息,他和兩名隊員有些狼狽但安全地跑了回來,“剛要靠近,就聽到裡面有極輕微的說話聲,不止四個!我們立刻後撤,他們就發訊號放箭了!肯定超過六個人!”

超過六人,一個完整的“鷂隼”作戰小組,甚至可能更多。他們暴露後毫不戀戰,立刻撤退,顯示出極強的紀律性。

“追不追?”有隊員問。

“不追。”周青果斷搖頭,“林深夜黑,追進去正中下懷。他們的試探目的已經達到,再糾纏無益。”他看了一眼正在熄滅的火場和恢復平靜的四周,“清理現場,檢查所有預警設施是否被破壞,加強這一帶的明暗哨。老韓,你們繼續守在這裡,加倍小心。”

他轉向沈重,眼神深邃:“他們看到你了。”

沈重迎著周青的目光,坦然道:“看到了。也好。至少讓他們知道,我還活著,而且……站在你們這邊。”這話說得平淡,卻隱約有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周青沒再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今晚,“雀”的試探被挫敗,但他們也展示了其精銳難纏。而沈重的表現,可圈可點,無論是戰術判斷還是預警,都起到了關鍵作用。然而,信任的建立,從來不是一兩次表現就能完成的。尤其是當對方可能認識沈重時,後續的博弈,或許會更加兇險。

東方天際的青色又蔓延開了一些,黑暗正在緩慢退卻。但每個人都知道,真正的危機,並未隨著天色將明而消散,反而可能因為底牌的逐漸明朗,而變得更加尖銳。

……

幾乎在西側緩坡衝突平息的同時,在距離幽谷西南方向約七八里的一處隱蔽山坳裡,石頭正躺在一堆鋪著乾燥茅草的獸皮上,左腿已經被那位年長的山民用樹枝和結實的麻繩固定好,敷上了搗碎的、氣味辛辣的草藥。雖然依舊疼痛鑽心,但至少不再有那種骨頭錯位摩擦的可怕感覺。

年輕山民柱子在一旁用陶罐燒著熱水,年長漢子——他自稱姓羅,讓石頭叫他羅叔——正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仔細打量從石頭身上取下的那把短匕。

“這刀,用料和打造手法,不是民間的東西。”羅叔緩緩說道,目光如炬,“雖然刻意做舊了,但鋼口和血槽的樣式,瞞不過老行家的眼睛。谷裡那位楊先生,不簡單啊。”

石頭沒有接話,只是謹慎地看著羅叔。

羅叔將短匕遞還給石頭,嘆了口氣:“石頭兄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們這些散居山裡的,日子難過。要躲土匪,要躲亂兵,還要應付官府的攤派和豪強的欺壓。以前黑雲寨在的時候,我們還能勉強餬口,黑雲寨沒了,雷扒皮來了,變本加厲。你們幽谷起來後,我們偷偷觀察過,規矩嚴,但講道理,不欺負人,還能跟行商換東西,日子好像有了點盼頭。”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前些日子,雷扒皮的人到處搜刮,逼得我們這些散戶活不下去。後來,山裡又來了一些生面孔,穿深色衣服,行事鬼祟,不像官兵也不像土匪,也在打聽幽谷的事,還找過我們,威逼利誘,想讓我們當眼線。我們沒答應,但也惹不起,只能往更深的山裡躲。”

石頭心中一動:“羅叔,你說的那些生面孔,是不是大概五六個人一夥,行動特別快,手腳利落,用的傢伙也好?”

羅叔眼神一凝:“你見過?”

“我們的人跟他們交過手了。”石頭沉聲道,將西林衛觀察哨被拔除的事情簡單說了,當然略去了具體細節和沈重部分。

羅叔和柱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動和一絲……振奮。

“你們……真能跟他們碰?”柱子忍不住問。

“碰了,還抓了活的。”石頭挺了挺胸,儘管牽動傷處讓他齜牙咧嘴,“谷裡有準備,有傢伙,更有敢拼命的爺們兒!只要夏收的糧食能保住,咱們就站得更穩!羅叔,柱子哥,你們要是信得過,可以帶信給相熟可靠的散戶,幽谷願意跟講規矩、肯出力的朋友打交道。不敢說大富大貴,但一起抱團,在這亂世裡掙條活路,總比單打獨鬥、任人欺凌強!”

羅叔沉默良久,油燈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終於,他重重一拍大腿:“好!石頭兄弟,你這話實在!這世道,單門獨戶就是被吃的命!雷扒皮不把我們當人,那些鬼鬼祟祟的傢伙也沒安好心!你們幽谷要是真能立得住,咱們這些散在山裡的苦哈哈,也算有了個指望!柱子,天亮後,你跑一趟老秦溝、野豬嶺,把話帶給老馮頭和山貓他們,看看他們的意思。”

他看向石頭:“石頭兄弟,你這腿沒個十天半月動不了。先在我這兒養著,等好點了,或者谷裡派人來接,你再回去。放心,這地方雷扒皮和那些生面孔都找不到。”

石頭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激動道:“多謝羅叔!這份情,谷裡一定記著!等我回去,一定把羅叔和諸位鄉親的心意,原原本本告訴楊先生!”

窗外,天色已濛濛發亮。山林間飄蕩著晨霧,昨夜的廝殺與試探彷彿被漸漸驅散的黑暗一同帶走,但新的聯絡與希望,卻在這破曉時分,悄然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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