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00章 第398章 黑火疑雲

2025-12-08 作者:吳克窮

老陳頭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指,捏起一小撮周青帶回來的黑色粉末。他沒有像尋常人那樣湊到鼻端去聞,而是先用指尖輕輕捻動,感受著顆粒的粗細和質感,接著將其撒在攤開的一塊平整木板上,藉著工棚角落裡那盞豆油燈昏黃跳動的光芒,眯起眼睛仔細端詳。

棚子裡很安靜,只有火塘裡柴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以及棚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人沉重的腳步聲。楊熙、周青、吳老倌都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在老陳頭那張被火光和陰影切割得溝壑縱橫的臉上。油燈的光將他低垂的眼瞼和緊抿的嘴唇映照得格外清晰,那專注的神情,彷彿手中捏著的不是一些可疑的粉末,而是足以決定生死的砝碼。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漫長。老陳頭終於抬起眼,那雙平時因為沉默和專注於手藝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得像淬過火的針尖。他看向楊熙,聲音乾澀而低沉,帶著石匠常年與粉塵打交道後特有的沙啞:

“主事人,這不是尋常的炭灰,也不是礦粉。”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手指無意識地在木板上劃了一下,留下一條淺淺的黑色痕跡。“顆粒大小不一,但能看得出是精心研磨過,只是手法……很糙。裡面有硫磺的味道,很淡,被炭味蓋住了大半。還有……一股子硝石的腥氣,但又不純,像是從甚麼髒地方刮來的牆腳土裡熬出來的,雜質太多。”

硫磺?硝石?炭?

楊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血液奔湧間帶來一陣微微的眩暈。果然!雖然老陳頭的描述與他記憶中的黑火藥成分比例相去甚遠,但這三種基礎材料的出現,指向性已經太過明顯。這不是天然的礦物混合,這是人為的、粗陋的、但目的明確的配製嘗試!

“陳伯,您確定?”楊熙的聲音控制得平穩,但尾音還是洩露了一絲極細微的緊繃。

老陳頭緩緩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錯不了。早年間在官府的礦上做過工,見過硫磺礦,也見過熬硝土的。這味道,這手感,忘不了。”他指向粉末中一些更細碎的、顏色略淺的雜質,“看這些,像是沒濾乾淨的鹽鹼土,還有……可能是某種動物的幹糞末,有人會拿這個摻進去,以為能助燃或者發煙,都是些土方子,上不得檯面。”

土法配製,雜質極多,效能不穩定,甚至可能摻雜了莫名其妙的“秘方”……這聽起來既危險又可笑,但背後透露的資訊卻讓楊熙脊背發涼。有人,而且很可能不是劉扒皮手下那些只會好勇鬥狠的泥腿子,正在摸索、試驗火藥的配製!他們在黑風嶺那個廢棄炭窯附近活動,訓練有素,行動隱蔽,並且可能與投毒事件存在某種關聯(銅錢、布料等線索)。

“效能呢?陳伯,以您看,這東西……能用嗎?有多大威力?”周青忍不住問道,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老陳頭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輕蔑和警惕的神情:“就這品相?點著了,怕是‘噗’一聲,冒股濃煙就了事了,運氣好能崩起點火星子。想用來開山炸石?差得遠。但若是塞在密閉的罐子裡,或者竹筒裡……”他看了楊熙一眼,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如果用來製作最原始的火藥罐或者爆破裝置,近距離下,仍然有傷人甚至致命的可能。更關鍵的是,這證明了一條危險的技術路徑正在被人嘗試開啟。

“他們有多少人?製出了多少這種東西?除了黑風嶺,還有沒有別的窩點?”吳老倌捻著念珠,聲音低沉,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周青搖頭:“炭窯裡外都仔細搜過了,除了生火痕跡和這點遺漏的粉末,沒發現大量原料或成品。人應該撤走了,但撤得很從容,沒留下甚麼有價值的東西。附近山勢複雜,要徹底排查,需要更多人手和時間。”

楊熙沉默著。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搖曳,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所有的線索拼接、分析:劉扒皮的投毒、僱傭外來亡命徒(?)、黑風嶺的神秘試驗者、粗劣的黑火藥粉末……這些是同一夥人嗎?還是劉扒皮同時勾結了不止一股勢力?他們的目標是甚麼?是針對幽谷,還是另有所圖?胡駝子知道這些嗎?王石安呢?

“王師傅今天回來,有甚麼特別的反應嗎?”楊熙忽然問道,目光轉向吳老倌。

吳老倌回憶了一下,緩緩道:“一路上頗為專注地形和水脈,問了些後山北麓的林木和岩石情況。回到谷裡後,他倒是提了一句,說黑風嶺那邊山勢險惡,地氣潮溼,易生瘴癘,勸我們若非必要,少去為宜。當時聽來只是尋常關心,現在想來……”

現在想來,更像是一種含蓄的提醒,或者……試探?他是否也察覺到了甚麼?

“那個‘豁嘴’呢?”楊熙又問周青。

“還扣著。嚇得不輕,但知道的似乎也就那麼多。他咬定投毒就是劉扒皮讓‘黃牙’找人乾的,買‘鬼哭芋’,僱傭生面孔,都是‘黃牙’經手,他這種小嘍囉接觸不到更深的東西。”周青答道,“不過,他提到一個細節,說大概十來天前,劉扒皮好像接待過一夥‘北邊來的客商’,神神秘秘的,連‘黃牙’都沒讓近前伺候。但這事他也就是聽別的碎嘴家丁提過一嘴,不知真假。”

北邊來的客商?在這個節骨眼上?楊熙的眉頭鎖得更緊。是胡駝子方面的人?還是……別的勢力?

棚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嘶嘶聲。幾種可能性在楊熙腦中碰撞:最壞的情況,劉扒皮勾結了另一股也對“火器”感興趣的勢力,試圖繞過胡駝子,甚至利用幽谷作為籌碼或試驗場;次壞的情況,這些試驗者就是胡駝子或範雲亭另一條線上的人,他們一方面用王石安進行明面的“合作研習”,另一方面暗中進行更激進、更不受控制的試驗;稍好一點的情況,這是某個獨立的、覬覦“驚雷”技術的第三方,偶然發現了黑風嶺這個隱蔽地點,劉扒皮只是被利用或合作的一方。

無論哪種情況,幽谷都被置於了更復雜的險境之中。原本只是應對劉扒皮的騷擾和胡駝子的招攬,現在卻可能捲入了多方對“火藥”這項敏感技術的爭奪暗戰。

“主事人,我們該怎麼辦?”周青低聲問道,眼中閃爍著戰鬥的鋒芒,“要不要我帶人,把黑風嶺再細細篦一遍,或者……想辦法摸進劉家集,抓個‘黃牙’回來問問?”

主動出擊,獲取更多情報,這符合周青的性格和職責。但楊熙卻緩緩搖了搖頭。

“不,現在不能動。”他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冷靜,“敵暗我明,我們不清楚對方到底有多少人,是甚麼來路,有甚麼後手。貿然行動,打草驚蛇是小事,萬一落入圈套,或者暴露了我們已察覺此事,可能會引來更直接、更猛烈的打擊。”

他站起身,在狹窄的棚內踱了兩步,影子被拉長,投射在粗糙的木板牆上。“我們現在有三件事要做,而且必須同時做,還要做得不露痕跡。”

“第一,穩住內部。”他看向吳老倌,“吳伯,明天開始,您和李茂先生,配合王師傅,全力尋找新水源。這是當前最緊迫、最能穩定人心的事。無論找到的是泉眼還是可以挖掘的滲水層,都要大張旗鼓地去‘發現’、去‘慶祝’,把谷民的注意力從缺水和恐慌中拉回來,也向外界展示我們解決困難的能力和決心。”

“第二,外鬆內緊,加強監控。”他轉向周青,“周青叔,黑風嶺那邊,撤掉明哨,但要增加更隱蔽的遠端觀察點,用望遠鏡,輪流值守,記錄任何進出那片區域的可疑人員和活動規律,但絕不靠近接觸。劉家集方向的監視也要加強,特別是注意有沒有新的、身份不明的外來者與劉扒皮接觸。谷內,尤其是匠作區、倉庫、後山可能的秘密工坊地點,暗哨要重新佈置,確保萬無一失。王石安師徒的日常活動,可以‘配合’,但也要在無形中限定範圍。”

“第三,”楊熙的目光落在木板上那攤黑色粉末上,眼神幽深,“我們要給劉扒皮,還有他背後可能的人,遞個話。”

“遞話?”吳老倌疑惑。

“不是透過‘豁嘴’。”楊熙道,“‘豁嘴’繼續扣著,但可以‘不小心’讓劉家集那邊知道,他落在了我們手裡,而且……還說了些有意思的事情。比如,黑風嶺的‘鬼哭芋’,比如,劉老爺最近接待的‘北邊客商’。”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話不用說得太明,含含糊糊,點到為止。讓劉扒皮去猜,去慌,去和他可能的‘合作伙伴’互相猜忌。我們呢,則要表現出一切如常,專注於找水和恢復生產,好像對黑風嶺的發現並不特別在意,或者只當成是劉扒皮又一次下作的騷擾。”

這是一種心理戰。利用資訊的不對稱和對手可能存在的內部矛盾,製造混亂和壓力,為自己爭取時間和主動權。

“那王師傅那邊……關於這粉末?”周青問。

楊熙沉吟片刻:“暫時不讓他知道。如果他問起黑風嶺勘察的其他發現,就說是發現了一些可疑的生人痕跡,擔心是山匪或流寇,已經加強了戒備。火藥之事,干係太大,在摸清王石安的真實立場和胡駝子的全部意圖之前,不能洩露半分。”他頓了頓,“明天他要去後山北麓找水,吳伯,李茂先生,你們陪同。注意他的勘察方法,也留心他是否對後山某些特定區域表現出異常的興趣。”

後山北麓,那裡有幽谷初步規劃的、更隱蔽的試驗田和未來可能的手工業擴充套件區,也有一些天然的巖洞和裂隙。

安排已定,眾人各自領命而去。楊熙獨自留在工棚裡,油燈的光芒將他沉思的身影拉得很長。他伸出手,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將木板上的黑色粉末聚攏,用油紙重新包好,貼身收起。

這粗糙的、充滿雜質的黑色粉末,像一顆投入幽深潭水的石子,雖然微小,卻可能激發出遠超想象的漣漪。它代表的不僅僅是一種武器,更是一種象徵——這個時空的某些人,已經開始主動觸碰那層名為“化學能”的窗戶紙了。而他這個穿越者所擁有的知識優勢,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侵蝕。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灌入,吹散了棚內沉悶的空氣。遠處,王石安師徒居住的屋子,窗戶紙後透出穩定而微弱的光,顯然主人也還未歇息。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而真正的暴風雨中心,或許比他預想的更加詭譎難測。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