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帶回來的幾塊黑灰色的鐵錠和那一小包雪白的細鹽，在共議會的小屋內傳遞著。每一隻手觸控到那冰冷堅硬、沉甸甸的鐵塊，感受到那細膩鹹香的鹽粒時，臉上都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激動。這與收穫糧食時的喜悅不同，這是一種看到了更廣闊未來、觸控到“發展”二字的切實希望。
楊大山捧著那塊最大的鐵錠，手指反覆摩挲著上面粗糙的鑄痕，眼神熾熱得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親人。“好鐵……真是好鐵！”他聲音有些發顫，轉向老陳頭，“陳老爹，您看這成色，打犁鏵能入土更深，打柴刀能多用半年不捲刃！甚至……甚至能試著打幾把像樣的矛頭！”作為工匠，他太明白優質鐵料對於提升生產力乃至戰鬥力的意義了。老陳頭接過，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緩緩點頭，沙啞地吐出兩個字：“夠用。”
周氏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鹽，放在舌尖嚐了嚐，那純粹、毫無苦澀的鹹味讓她眯起了眼睛，臉上每一道細紋都舒展開來。“這鹽，沒一點苦味，比咱們之前換的粗鹽強太多了。”她立刻在心裡盤算起來，“這點鹽，省著點用，摻著之前的粗鹽，夠咱們全谷吃到開春不止。還能醃些肉，到時候……”鹽是力氣之源，更是儲存食物、度過漫長冬季的關鍵，其重要性不亞於糧食。
然而，周青隨後帶來的關於“老鴉嶺哨騎”與“巡檢司剿匪”可能關聯的訊息，如同冰水潑灑在這剛剛升騰的喜悅之火上，發出“嗤”的聲響，冒出陣陣令人不安的寒氣。屋內剛剛緩和的氣氛再次凝固。
“巡檢司……”吳老倌眉頭緊鎖，“若是官面上的人，反倒更麻煩。土匪求財，官兵……有時候求的更多，也更不講理。”
趙鐵柱獨眼寒光閃爍：“管他是甚麼來路，兵來將擋！有了這些鐵，咱們的底氣又能足幾分！”
楊熙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知道，外部壓力驟增之時，內部人心的穩定更為重要。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將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鐵和鹽是好東西，但怎麼用，怎麼分，關乎我們能否齊心渡過眼前的難關。”他目光轉向周氏和李茂，“娘，李先生，首次工分評定和物資分配，準備得如何了？”
次日清晨，在主屋前的空地上，幽谷第一次正式的、基於工分制度的物資分配開始了。李茂站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桌前，面前攤開著記錄工分的皮紙，周氏則站在一旁，身後是分門別類堆放好的糧食、少量布匹和一些零碎生活物品。
谷內十六人，除了值守瞭望塔的，都聚在了這裡。氣氛有些微妙，期待、緊張、忐忑，交織在空氣中。
李茂清了清嗓子，開始高聲唸誦：
“趙鐵柱，工分九十，計粟米九鬥，豆五升，粗布三尺。”
趙鐵柱上前，默默接過，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韓鐵錘，工分一百零五，計粟米十鬥半，豆五升半，粗布三尺，另加羊皮一張。”
韓鐵錘咧開大嘴，上前一把抱起屬於自己的那份，尤其是那張鞣製好的羊皮，他得意地摸了摸，顯然十分滿意，甕聲甕氣道：“下個月老子還要幹更多！”
“林三，工分五十八，計粟米五斗八升，豆三升。”
林三看著手中明顯少於韓鐵錘的糧食，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低下頭，抱著糧食退到了一邊。林周氏在一旁看著，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幫他攏了攏懷裡的糧袋。
“孫石頭，工分三十七點五，計粟米三鬥七升半，豆二升。”
孫石頭拄著一根木棍走上前，看著分到的東西，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他原本是谷內頂尖的戰力，如今卻只能拿到這點……他接過東西，低聲道了句謝，便沉默地退到角落。
“楊丫，工分四十二……”
“林水生，工分四十點五……”
孩子們則因為第一次透過“勞動”換來屬於自己的零嘴（幾顆野果乾），興奮地小臉通紅，互相炫耀著，暫時沖淡了大人間的凝重。
楊熙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他看到了林三低下頭時脖頸後凸起的骨節，看到了孫石頭轉身時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分配結束，眾人散去後，他先是走到正在收拾的林三身邊。
“三叔，”楊熙聲音平和，“這次秋收，您和田裡的活計出力很多，大家都看在眼裡。等這批鐵器打出來，開墾北坡那片生地，還得多仰仗您這樣的好把式，到時候工分自然會提上去。”
林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到楊熙眼中真誠的肯定，臉上的陰霾散去了些，連忙點頭：“誒，誒，谷主放心，我……我一定盡力！”
隨後，楊熙又走到獨自坐在磨盤旁的孫石頭身邊。“石頭叔，”他挨著坐下，看著孫石頭臂膀上依舊纏著的布條，“傷勢恢復是頭等大事，莫要心急。我有個想法，想請您幫忙。”
孫石頭抬起頭，眼中帶著詢問。
“谷裡這些半大孩子，還有林三叔他們，空有力氣，卻不懂如何更有效地使力，更不懂遇到危險時如何自保。您經驗豐富，能否抽空教教他們？如何更省力地使用工具，如何辨識野獸蹤跡，甚至……一些簡單的防身術和潛伏技巧？這活兒不重，但對咱們谷很重要。我和共議會商量了，這算‘技能傳授’，會單獨計分。”
孫石頭混濁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一簇光亮。他挺直了些脊樑，聲音雖依舊沙啞，卻有了力量：“谷主……我，我能教！一定好好教！”
當晚的共議會上，楊熙提出了增設“特殊貢獻分”與“技能傳授分”的建議，以更全面地衡量每個成員的價值，尤其是在外部威脅下，激勵知識經驗的傳承和士氣的維護。吳老倌捻鬚表示讚賞：“此舉大善。不僅公平，更能凝聚人心，使老有所用，壯有所長，少有所學。”
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谷地。林三在自家窩棚前，對正在縫補衣物的林周氏低聲說：“谷主……是個明白人。咱下個月，更勤快些。”制度的公平性，在壓力的淬鍊下，悄然顯現出它應有的彈性和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