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雪消融，溪水漲泛，帶著碎冰的潺潺聲比往日喧鬧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解凍後特有的腥甜氣息，和草木萌發的清新。幽谷在蟄伏了一個冬季後，漸漸甦醒。
楊熙站在溪邊，看著明顯上漲、水流湍急的溪面，眉頭微蹙。去年開春他們人少勢微，只在溪邊低窪處開了幾小塊田，影響不大。但今年不同，他們規劃了更多的田地，其中一部分就靠近溪流下游較為平緩的河灘地。
“這水勢……比去歲這個時候要大。”吳老倌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手裡拄著一根探路的木棍，目光同樣落在渾濁的溪水上，“看這天色，雲層還厚，若再下幾場雨，怕是會有山洪。”
楊熙心頭一緊。山洪的威力他雖未親歷，但也聽村裡的老人提起過，摧枯拉朽，足以毀掉一切。“吳爺爺，您看咱們那幾塊河灘地……”
“懸。”吳老倌言簡意賅，“得提前想法子。要麼加固堤岸，要麼……就得做好棄卒保車的準備，不能讓水衝了咱們的根。”
這無疑給剛剛因豐收而提振計程車氣蒙上了一層陰影。楊熙立刻召集了趙鐵柱、李茂、老陳頭等人到溪邊商議。
老陳頭蹲在河灘地上，抓起一把溼漉漉的泥土，又看了看兩岸的土質和坡度，緩緩搖頭：“臨時壘土堤，擋不住大水。這土太鬆，水一泡就垮。”
“那怎麼辦？眼看著快能下種的田被衝了？”韓鐵錘有些急眼，那裡面可有他揮灑的汗水。
“棄了最靠河邊的兩塊。”楊熙沉默片刻，做出了艱難的決定，“保上游和坡上的地。另外，得挖排水溝，把坡上的雨水引開，別都匯到河灘這裡來。”
趙鐵柱點頭：“是這個理兒。存糧夠，損失兩塊地還能承受，要是被山洪一鍋端了，那就真傷筋動骨了。”
策略一定，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挖排水溝是重體力活，主要由趙鐵柱、韓鐵錘帶著男人們負責。他們沿著坡地的自然走向，用簡陋的工具開挖導流渠，將可能彙集的山水分流。老陳頭則帶著楊大山等人，在保留的那幾塊河灘地邊緣，打下一些木樁，編上樹枝，做成簡易的護坡，雖然作用有限，但至少能減緩一些水流對田地的直接沖刷。
雨水果然如期而至，淅淅瀝瀝地下了兩日。溪水變得更加洶湧渾濁，水位又上漲了半尺多。所有人都提著心，密切關注著溪流的情況。好在提前挖設的排水溝起到了一定作用，坡地上的積水被有效分流，沒有大量湧入河灘。那兩塊被放棄的河灘地果然被上漲的溪水淹沒了一部分，但核心的田地和居住區安然無恙。
看著在雨中安然無恙的谷地和雖然被淹了兩塊邊角地、但大部分田地得以保全的景象，眾人既感到慶幸，又有些後怕。
“多虧了熙娃子和吳老哥料得早。”趙鐵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對身邊的楊熙說道，獨眼裡帶著讚許。
楊熙搖搖頭，臉上並無喜色：“這次是運氣，也是教訓。往後選址開荒，防洪必須考慮在內。咱們對這片山谷，瞭解得還是太少了。”
這場春汛，像一聲警鐘，提醒著他們，大自然的威力和生存的艱難，並不會因為一次豐收而減少分毫。他們只是剛剛學會在風浪中穩住小船，離真正的安穩，還差得遠。
雨水過後，天空放晴，被洗滌過的山谷格外清新。空氣中混合著水汽、泥土和新生嫩芽的芬芳。土地變得溼潤而柔軟，正是播種的好時機。
經歷了春汛的警示，大家對今年的耕種更加上心，也更加謹慎。所有留存下來的田地都被仔細地翻整了一遍，打碎了土塊，清除了雜草根莖。周氏和林周氏將精心挑選、顆粒飽滿的粟種和豆種拿出來，放在陽光下再次晾曬，確保活力。
播種的日子，幾乎是全谷出動。楊熙、吳老倌和李茂負責規劃和指導，根據田地的位置、肥力和光照情況，確定種植的密度和品種。楊大山、老陳頭等人則負責一些技術性的活兒，比如用木耒開溝，確保深淺一致。
趙鐵柱、韓鐵錘、周青等壯勞力是播種的主力。他們挽起褲腿，赤腳踩在冰涼而柔軟的泥土裡，將珍貴的種子均勻地撒進犁溝。每個人的動作都小心翼翼，彷彿手中播撒的不是種子，而是未來的希望。周氏、林周氏則帶著楊丫、水生等半大孩子跟在後面，用耙子輕輕將土覆蓋住種子，再小心地踩實。
孫石頭身體好了許多，雖然還不能幹重活，但也堅持來到田邊，坐在一個樹墩上，幫著照看工具，或者給忙碌的人遞上一碗水。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重新有了光彩，看著這片充滿生機的土地和忙碌的眾人，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楊老根也被楊大山背到了田埂邊，老人裹著厚衣服，坐在陽光下，眯眼看著兒孫和眾人勞作，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舒心的笑意。
“這塊地肥，種密點……”
“那邊坡地，還是種豆子耐旱……”
“種子別撒太深，不然苗出不來……”
田間地頭，不時響起低聲的交流和提醒。沒有喧譁，只有一種莊重而虔誠的忙碌。
林周氏不僅在田裡幫忙，她還在禽舍旁邊，利用柵欄圍起來的一小片空地上，撒下了一些收集來的、生長週期短的野菜種子，又移栽了幾株去年發現、確認可食的香辛植株。她甚至還嘗試著將幾塊發了芽的野薑和野蒜埋進土裡，期待它們能長出新的根莖。
當最後一粒種子被埋進土裡，所有人都直起腰，望著這片浸潤了他們汗水和希望的土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混合著疲憊、期待和踏實感的複雜情緒在空氣中瀰漫。
傍晚，炊煙裊裊升起。飯桌上，除了日常的粥飯，周氏還特意將去年秋收時留下的一點新豆，泡發後煮了一鍋豆飯，雖然不多，但那股新糧特有的清香，似乎預示著好的開端。
“種下去了，心就安了一半。”周氏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豆飯，語氣裡帶著期盼。
韓鐵錘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說：“就等著苗子長出來了！今年肯定又是個好收成！”
楊熙看著眾人臉上那充滿希望的神情，心中也充滿了力量。春汛的考驗讓他們更加清醒，而順利的播種則重新點燃了信心。生活的緩慢變好，就體現在這一次次應對挑戰、一次次播下希望、又一次次在集體的努力中收穫安穩的過程裡。前路依然漫長，但他們正一步一個腳印，堅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