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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冬藏之始

2025-12-03 作者:吳克窮

時節悄然滑入深秋,幽谷的色彩日漸斑駁。曾經鬱鬱蔥蔥的闊葉林木,如今只剩疏朗的枝幹倔強地指向天空,或是掛著幾片頑強的、邊緣捲曲枯黃的殘葉。地面鋪滿了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帶著一種乾燥而蕭索的氣息。唯有溪邊那些耐寒的灌木和遠處山崖上的松柏,還固執地保留著一抹深綠,在日漸凜冽的山風中搖曳。早晚的溫差越來越大,清晨時分,草葉上常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光芒,預示著嚴寒已在不遠處窺伺。

面對即將到來的冬季,幽谷進入了全面備戰的緊張狀態。糧食雖已滿倉,但要安然度過北方山區漫長而酷寒的冬天,需要做的準備還遠未結束。

首要任務是最大限度地儲存食物。周氏指揮著楊丫,將最後幾批晚熟的、耐儲存的根莖類野菜,如野葛根、山藥的塊莖,仔細挖出,洗淨泥土,一部分切片曬乾,另一部分則用新獲得的、相對充裕的鹽,嘗試著進行醃製。她嚴格按照記憶中村裡老人傳授的方法,將野菜與適量的鹽層層碼放在一個洗淨晾乾的大陶罐裡,壓實,最後用重石壓住封口。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奢侈”地使用鹽來儲存食物,心中既忐忑又充滿期待,希望能為冬季的餐桌多添一道風味,也多一份保障。

肉類儲備更是重中之重。楊熙狩獵的頻率和範圍都加大了。他利用改進後的陷阱和日益精進的箭術,陸續捕獲了幾隻肥碩的野兔和一隻不慎闖入警戒範圍的獐子。處理獵物的工作量驟然增加。周氏和楊丫負責剝皮、清理內臟,楊熙則負責將大塊的肉切割成條狀。他們充分利用了新換回的鐵料打製的、更鋒利耐用的切刀,效率提升了不少。

然後便是關鍵的熏製環節。在楊熙搭建的、帶有遮棚的燻架下,終日繚繞著帶著松柏清香的煙霧。肉條被均勻地懸掛在架上,下方是緩慢陰燃的、特意挑選的松木和柏木枝椏,混合著一些驅蟲的艾草。周氏需要時刻關注火候,既要保證煙霧持續,又不能讓其轉為明火,這是個極其考驗耐心的細緻活。她常常在燻架旁一守就是大半天,被煙火燻得直流眼淚,但看著那些肉條在煙霧的薰陶下,顏色逐漸由鮮紅變為深褐,質地變得緊實幹燥,散發出誘人的薰香,便覺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這些燻肉,將是他們冬季最重要的脂肪和蛋白質來源。

保暖問題同樣迫在眉睫。楊大山的工作重點轉向了禦寒物品的製作。他將之前鞣製好的、質地相對較差的皮子找出來,用新鐵針和麻線,開始為家人縫製皮帽和皮護膝。他的手藝不如周氏靈巧,但勝在耐心細緻,針腳密密麻麻,力求堅固耐用。楊熙則負責收集過冬的燃料。他不僅砍伐了大量的枯木和硬柴,整齊地堆放在新居旁搭建的柴棚裡,更重要的,是確保之前發現的那個小煤點的儲備足夠。他花費了好幾天時間,小心翼翼地擴大開採面,將那些烏黑髮亮的煤塊挖掘出來,用藤筐運回,堆放在乾燥通風處。這些煤炭,將是他們抵禦嚴寒夜晚的核心保障。

楊老根也沒有閒著。他雖無力從事重體力勞動,但他的經驗在此時顯得尤為寶貴。他會坐在陽光下,指揮著楊丫如何辨認哪些乾草藥適合在冬季泡水飲用以防風寒,哪些可以用來煮水泡腳活血。他甚至憑藉模糊的記憶,指點楊熙如何利用柔軟的樹皮纖維和乾燥的苔蘚,混合泥土,進一步填塞新居牆壁上可能存在的細微縫隙,以阻擋無孔不入的寒風。

就在全家上下為過冬而忙碌得腳不沾地之時,那隻被圈養的母雞,再次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驚喜。在產下第一枚蛋約莫半個月後,它竟然又接連產下了兩枚蛋!雖然不像第一次那樣引得全家轟動,但這穩定(儘管頻率不高)的產出,無疑極大地鼓舞了士氣。這證明他們的馴養方向是正確的,這隻野雞正在真正地向著家禽轉變。

周氏這次沒有再將雞蛋立刻吃掉,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柔軟的乾草包裹起來,存放在一個鋪著厚厚乾草的小木盒裡,放置在屋內相對恆溫的角落。她心裡存著一個念想:萬一,只是萬一,以後能有機會得到一隻公雞呢?這些蛋,就是未來的希望種子。

楊丫對待這隻母雞也更加上心了,幾乎將它當成了家裡不可或缺的一員,每日的餵食更加準時,還會特意留些磨碎的、新收的豆粕給它加餐。母雞似乎也通人性,見到楊丫便會親暱地湊上來,“咕咕”地叫著,用喙輕輕啄食她手心的食物。

這一日,楊熙在巡查山谷最外圍、靠近北面山脊的防線時,有了一個意外的發現。在一處背風向陽、岩石嶙峋的坡地上,他注意到幾叢低矮的灌木,上面稀疏地掛著些深紫色、幾乎發黑的小漿果。他認得這種野果,村裡人稱之為“冬珠子”,味道酸澀,平時無人問津。但楊老根曾偶然提起過,這種果子經霜之後,甜味會增加,而且極其耐寒,往往能在枝頭掛到初冬。

他小心翼翼地摘了幾顆放入口中,果然,入口仍是強烈的酸澀,但細細品味,確實能在後喉間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被寒意激發出來的甘甜。更重要的是,這種果子果肉厚實,籽粒小。一個念頭瞬間劃過他的腦海:能否用這種耐儲存的野果,來嘗試釀造一種新的、或許能存放更久的“山酢”?

這個想法讓他有些興奮。現有的山酢主要以夏季和初秋的野果為原料,不易儲存,且冬季缺乏原料。如果能成功利用“冬珠子”,就意味著他們可能擁有一種可以跨越冬季的、持續的交換物!這對於維繫那條脆弱的貿易線,意義重大。

他立刻採集了一大捧“冬珠子”帶回。晚上,他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家人。

“冬珠子?”楊老根眯著眼,努力回憶著,“嗯……是有這麼個說法,霜打過的,能甜點。以前荒年,也有人摘來充飢,就是太酸……釀酒?沒聽說過。”

周氏看著那些其貌不揚的小果子,也有些疑慮:“這果子又酸又澀,能成嗎?別糟蹋了咱們好不容易攢下的黍米(做酒引)。”

楊熙卻顯得很有信心:“正是因為酸澀,別人才不會輕易採摘食用,我們才有機會。而且它耐存放,正好彌補冬季無果的空白。我想試試,不用多,就用一小罐,看看能不能發酵。”

他的探索精神和敢於嘗試的勇氣,再次感染了家人。楊大山沉默地點了點頭,表示支援。周氏也不再反對,只是叮囑他小心操作,別浪費太多糧食。

於是,在繁忙的冬儲工作間隙,楊熙又開啟了一項新的實驗。他選取了最小的一隻陶罐,仔細清洗消毒,將採集來的“冬珠子”搗碎,加入少量煮開晾涼的溪水和一定比例的黍米酒引,小心翼翼地密封起來,放置在屋內相對溫暖的角落,與那幾枚雞蛋做了“鄰居”。

這個過程能否成功,還是未知之數。但這一點微芒般的嘗試,卻代表著這個家庭並未因生存壓力而變得保守和僵化,他們仍在積極地觀察自然,利用自然,努力地拓展著生存的邊界,積攢著面向未來的、哪怕看似微不足道的“薪火”。幽谷的冬天,註定不會只有被動地防禦和消耗,還孕育著主動的希望與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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