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酢密封靜置了約莫十天後,楊熙決定進行一次試探。他不能將所有的希望和產品一次性押上,尤其是在趙家剛剛倒臺、外部情況尚不明朗的當下。他需要先投石問路,看看王老栓的反應,也看看“山酢”是否還能引起行商的興趣。
他從那罐新酢中,小心地分裝出約半斤,用一個小號的、同樣密封好的陶瓶盛放。這半斤,是他用以試探的魚餌。
再次來到“臥牛石”旁,夜色依舊是他最好的掩護。王老栓準時出現,臉上帶著慣常的、混合著畏懼與期盼的神情。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在夜色中進行的、帶著神秘色彩的交易。
楊熙先將這次需要採購的物資清單和錢款交給他——主要是鹽和一些針線補充。王老栓熟練地接過,揣好錢袋,等待著下文。他知道,這位“好漢”有時會有一些特別的交代。
楊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辭,然後才將那個小陶瓶從懷中取出,遞了過去。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鄭重。
“這瓶‘山酢’,你設法交給‘德昌號’的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看看他們是否還有興趣。價格……讓他們看著給。記住,不要透露來源,只說是一位山中老友所託。”
王老栓接過那個還帶著楊熙體溫的小陶瓶,入手微沉。他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顯然沒想到這次的任務竟然是這個。他下意識地湊到瓶口聞了聞,密封得很好,甚麼也聞不到。但他記得之前“山酢”在村裡和鎮上引起過的短暫風波,知道這不是尋常之物。
“是……是,好漢放心!小人一定把話帶到!”王老栓連忙保證,將陶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穩妥的位置,彷彿揣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捧著一個金疙瘩。這任務比單純買東西更復雜,也似乎……更有價值。
“去吧。老規矩。”楊熙揮揮手。
王老栓躬身行禮,匆匆消失在夜色中,背影裡除了以往的慌亂,似乎還多了一絲被委以“重任”的緊張與興奮。
楊熙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夜風吹拂,帶著遠山的涼意。他心中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這半斤“山酢”,是他重返外部經濟體系的一次大膽試探。成敗與否,將直接影響他未來的規劃和底氣。
如果“德昌號”還有興趣,甚至願意出一個不錯的價格,那就意味著他這條脆弱的商路有望重新打通,他可以獲得穩定的鹽、鐵器、布料等必需品的來源,發展的步伐可以更快。
如果對方興趣缺缺,或者壓價極低,那他可能就需要考慮其他更艱難、更隱蔽的渠道,或者暫時放棄透過“山酢”大量換取資源的想法,更加依賴自給自足。
每一種可能,都指向不同的未來。
他回到幽谷,生活依舊按部就班。但這一次的等待,比等待發酵更加煎熬。每一次望向谷口的方向,他都會想,王老栓是否已經接觸了“德昌號”?對方會是甚麼反應?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勞作上,更加賣力地開墾新的土地,更加專注地練習箭術,更加精細地照料那些正在生長的作物和草藥。身體的疲累,有時反而是對抗內心焦灼的良藥。
幾天後,王老栓帶來了採購的鹽和針線,以及……那個空了的陶瓶,和一個沉甸甸的小錢袋。
“好漢!”王老栓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臉上泛著紅光,“‘德昌號’的胡掌櫃親自看的貨!他嚐了之後,連說了三個‘好’字!說這酢比之前的味道更醇,果香更足!這……這是他們給的錢!”
楊熙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接過那個錢袋。入手的分量讓他微微一驚。他開啟,就著微弱的月光看去,裡面不是熟悉的銅錢,而是……一塊小小的、約莫一兩重的銀角子,以及幾十文銅錢!
一兩銀子!按照市價,這可相當於一千文錢!而這,僅僅是半斤“山酢”的價錢!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期!
即使以楊熙如今愈發沉穩的心性,此刻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他緊緊攥住那塊微涼的銀角子,稜角硌著掌心,傳來無比真實的觸感。
“胡掌櫃還說……”王老栓舔了舔嘴唇,繼續傳達,“若是還有,他們全要!價格……價格還可以再商量!”
楊熙緩緩抬起頭,看向激動得手足無措的王老栓,目光深邃。成功了。不僅僅是一次交易的成功,更是對他這數月來所有努力和堅持的肯定。
他將那塊銀角子和銅錢收回懷中,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分量。然後,他看著王老栓,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
“知道了。下次,帶一斤過來。”
王老栓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驚喜,連連鞠躬:“是!是!小人明白!一定辦好!”
看著王老栓歡天喜地離開的背影,楊熙獨自站在夜色裡,良久,才緩緩攤開手掌,藉著月光,看著那塊小小的銀角子。
它閃爍著清冷的光澤,卻彷彿帶著溫度,溫暖了他因長期艱苦生活而略顯冷硬的心腸。
這不僅僅是銀子。
這是認可。
是希望。
是通往更廣闊天地的,第一張確鑿無誤的通行證。
他握緊拳頭,將銀角子牢牢攥在掌心,轉身,大步走向幽谷深處。
前方的路,似乎在這一刻,被這抹銀光照亮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