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月”這兩個字一出口,病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剛才還熱鬧得像過年一樣的屋子,此時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窗外遠處隱約的汽笛聲。
蘇靈懷裡抱著弟弟,那雙大眼睛裡的興奮還沒褪去,小手卻僵在了半空。
她雖然年紀小,但心思敏感,本能地察覺到爸爸媽媽之間的磁場變了。
柳青月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此時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她握著平板電腦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
秦峰似乎還沒意識到這氣氛的詭異,他正沉浸在自己所謂的“初心”裡。
他看著襁褓裡的小思月,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甚至還帶著點自得。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了?這名字不好聽嗎?”
他抬頭看了看柳青月,又看向林大志,最後目光落在蘇婉清臉上。
林大志這鐵憨憨撓了撓頭,乾笑兩聲,嗓門壓得很低。
“好聽是好聽,就是……秦哥,你這‘思月’的‘月’,真的只是想老家那月亮?”
這話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了本就緊繃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柳青月猛地瞪了林大志一眼,眼神裡全是警告,嚇得大志趕緊縮了縮脖子。
“秦峰,這名字……要不咱們再商量商量?”
柳青月打破了沉默,語氣裡帶著一抹小心翼翼的試探。
“畢竟思月聽起來確實有點像女孩子的名字,以後孩子上學,怕他自尊心受挫。”
秦峰皺了皺眉,表情有些不解,甚至還有點耿直。
“思念故鄉,有甚麼好受挫的?咱們都是從清水村出來的,根不能忘。”
蘇婉清始終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秦峰。
那一頭被汗水浸透的長髮貼在枕頭上,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愈發蒼白,透著一股病態的纖弱。
她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多年、甚至剛為他拼下鬼門關的男人。
她的眼神無比複雜,有欣慰,有疲憊,更多的卻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落寞。
她知道,“月”代表的是誰。
那個名字,那個曾經橫亙在秦峰青蔥歲月裡、甚至到死都讓他念念不忘的人。
這種沉默持續了約莫半分鐘,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坐立難安。
蘇婉清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音幽幽的,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襁褓的邊緣,動作溫柔得讓人心碎。
“秦峰,你知道嗎?有時候我也挺佩服你的。”
她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濃濃的自嘲,還有一種看破不說破的悲哀。
“你能在最風光的時候記得出身,這很好,我也支援你。”
秦峰感覺到一股沒來由的慌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蘇婉清的手。
“婉清,你怎麼突然這麼說?如果你不喜歡這名字,咱們改,現在就改。”
“不用改了,這名字挺好,真的挺好。”
蘇婉清搖了搖,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抬起頭,直視著秦峰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靈魂,看到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思月……思念清水村的明月。多麼完美的解釋啊。”
病房裡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了,壓抑得讓人想要逃離。
林大志見勢不妙,趕緊拉起蘇靈,給柳青月使了個眼色。
“那個……靈兒,咱們去給弟弟拿奶粉,這牌子媽媽說得去藥房買。”
“啊?可是奶粉不是在櫃子裡嗎?”
“廢甚麼話,讓你跟著就跟著!”
林大志半拉半拽地把蘇靈帶了出去,柳青月臨走前看了秦峰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無奈和一絲淡淡的同情。
她知道,有些刺,就算藏得再深,終究也是會扎人的。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只剩下秦峰和蘇婉清,還有那個還在夢中的嬰兒。
月光灑在床尾,原本溫馨的光澤此時卻顯得有些清冷。
秦峰坐在床邊,看著蘇婉清那張略顯蒼老的憔悴臉龐,心裡的愧疚排山倒海般湧上來。
“婉清,我剛才真的沒想那麼多,我就是……”
“秦峰,你不用跟我解釋,真的不用。”
蘇婉清打斷了他的話,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卻比任何爭吵都要傷人。
她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輪和多年前一模一樣的月亮。
“當初咱們在老家結婚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心裡有個位置,我這輩子都進不去。”
“哪怕我陪你走過了最窮的時候,哪怕我為你生了靈兒,現在又為你生了思月。”
“那個人的影子,始終就像這月光一樣,雖然夠不到,卻一直照在你心裡。”
“你給她起的名,和給咱們兒子起的名,竟然是一個字。”
秦峰張了張嘴,想要辯解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枯草,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確實忘了,或者說他潛意識裡在逃避那個名字。
那個曾經叫“沈月”的女孩,那個他在清水村唯一的遺憾。
他以為時間已經足夠長,長到可以把那些舊事當成故鄉的月光來懷念。
但他忘了,蘇婉清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一個感性到了極致的女人。
在他把“思月”兩個字說出口的一瞬間,他心裡的那點懷舊,就變成了對這段婚姻最大的諷刺。
“婉清,我發誓,我現在的命是你的,是這個家的。”
秦峰抓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語氣有些急促。
“那個名字早就已經隨著沈月的離開埋在土裡了,我真沒那個意思。”
“有沒有那個意思,你自己心裡清楚。”
蘇婉清把手抽了出來,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你心裡……終究還是想著她。”
這句話,像一根微弱卻鋒利的小小毒刺,精準地紮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裡。
秦峰看著她緊閉的雙眸,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中那股喜悅瞬間被衝散了大半。
那種無法言說的陰影,悄無聲息地覆蓋在了這個看似圓滿的家庭之上。
哪怕門外還站著忠心耿耿的兄弟,哪怕兜裡揣著富可敵國的財富。
在這一刻,秦峰覺得這間豪華的病房,竟然比當年的破屋還要讓他感到寒冷。
“婉清,你要是真的介意,我明天就去把名字改了。”
“秦峰,你覺得改個名字,心裡的東西就能跟著改嗎?”
“我沒那個心,我真的只是……”
“行了,我累了,想睡會兒。”
“那……那我在這守著你。”
“不用,讓王媽進來就行,你去看看青月他們吧。”
“我不去,我就在這。”
“你去不去?”
“我……”
“秦峰,別讓我覺得,我現在連睡覺的自由都沒有。”
“好,我這就出去,你先眯會兒,有事兒喊我。”
“去吧,把門帶上。”
“婉清,你別多想,我真的只愛你一個人。”
“呵,你說這話的時候,敢看著窗外那月亮嗎?”
秦峰愣在原地,看著那張決絕又疲憊的臉。
他有些落寞地轉過身,手搭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拉開。
“名字的事,我真的錯了。”
“錯的不是名字,是你那顆總想往回看的心。”
“那你要我怎麼做?”
“以後……別在我面前提那個字了,行嗎?”
“行,我答應你。”
“走吧。”
“婉清……對不起。”
“這種話,你留著跟思月說吧,看他以後會不會原諒你這個貪心的爸爸。”
秦峰走出病房,門外柳青月正靠在牆上。
見他出來,柳青月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
“秦大董事長,這就談崩了?”
“你少在那說風涼話,沈月的事,你怎麼沒早點提醒我?”
“提醒你?你起名字的時候那股子自我感動的勁兒,我敢攔嗎?”
“現在怎麼辦?婉清當真了。”
“女人對這種事,從來就沒有‘不當真’的時候。”
“那大志人呢?”
“帶著靈兒躲到樓下花園去了,他怕你發火。”
“我是那種人嗎?”
“現在的你,比那種人更讓婉清傷心。”
“那我總得做點甚麼吧?”
“做點甚麼?你還是先想想怎麼跟羅斯資本解釋明天的缺席吧。”
“都這時候了,你還跟我提生意?”
“不提生意,難道看你在這兒表演深情款款嗎?”
“柳青月,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我哪敢,你可是未來的商界教父,我只是提醒你,後院起火最難滅。”
“行了,別說了,去看看大志他們在哪。”
“哥,我們要上樓嗎?”
“上個屁,讓他在下面吹吹風冷清一下,老子現在心煩。”
“那明天的大典……”
“照舊,我要讓全江海的人都知道秦思月的出生,不管這名字代表甚麼。”
“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這叫男人的堅持,你不懂。”
“行,我不懂,那你就等著婉清出院讓你跪搓衣板吧。”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讓你去非洲分公司?”
“信,但我更信你今晚睡不著覺。”
“柳青月,你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