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三藏師徒渡過凌雲仙渡,脫去凡胎,踏足靈山聖境。一路祥光普照,瑞靄紛紜,但見奇花異草,靈獸仙禽,與那凡俗世界迥然不同。
四人懷著無比虔誠與喜悅之心,循路登山,不久便望見一座寶剎,金光萬道,彩氣千條,正是大雷音寺。
行至山門前,早有四大金剛迎候。這四大金剛乃佛門護法,形容威猛,各持法器,見三藏到來,卻皆合掌為禮,口稱:“聖僧遠來辛苦,佛祖已在寶殿相候,請隨我等入內。”
三藏連忙還禮,師徒四人整理衣冠,隨金剛步入山門。穿過層層殿宇,繞過寶塔瑤林,終至那大雄寶殿之外。但見殿宇巍峨,琉璃鋪頂,寶玉妝成,殿內香雲繚繞,梵音陣陣,莊嚴肅穆之氣,令人心生敬畏。
進入大殿,更是眼界大開。只見殿中蓮臺寶座之上,正是西方極樂世界教主、大慈大悲釋迦牟尼如來佛祖,丈六金身,妙相莊嚴,頭頂慶雲,身放毫光。兩旁菩薩、羅漢、金剛、揭諦、比丘僧尼等,排列得整整齊齊,氣象萬千。
三藏不敢仰視,與悟空、八戒、沙僧一同倒身下拜,口稱:“弟子玄奘,奉東土大唐皇帝旨意,遙詣寶山,拜求真經,以濟眾生。望我佛垂恩,早賜回國。”
如來佛祖見三藏禮數週全,風塵僕僕,果有至誠之心,便開憐憫之口,宣揚大道:“你那東土,乃南贍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廣人稠,多貪多殺,多淫多誑,多欺多詐;不遵佛教,不向善緣,不敬三光,不重五穀;不忠不孝,不義不仁,瞞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殺生。
造下無邊之孽,罪盈惡滿,致有地獄之災,永墮幽冥,受諸苦楚。我有經三藏,可以超脫苦惱,解釋災愆。”
三藏聞言,再次叩首:“請我佛明示,是何三藏真經?”
如來道:“我有法一藏,談天;有論一藏,說地;有經一藏,度鬼。三藏共計三十五部,蓋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
真是修真之徑,正善之門。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事,無般不載。汝等遠來,功德非小。”
隨即吩咐左右:“阿儺、伽葉,你兩個引他四眾,到珍樓之下,先將齋食待他。齋罷,開了寶閣,將我那三藏經中三十五部之內,各檢幾卷與他,教他傳流東土,永注洪恩。”
阿儺、伽葉二尊者即奉佛旨,出班領命,將三藏師徒引至珍樓之下。但見樓中早已備下齋宴,盡是仙品仙餚,仙茶仙果,珍饈百味,與凡間飲食大不相同。師徒們頂禮謝過佛恩,一路辛苦,至此方得安心用齋,皆是隨心享用,飽餐一頓。
齋罷,二尊者引四眾步入寶閣。只見閣門開啟,內中霞光瑞氣,籠罩千重,幽香馥馥,透人肌骨。經櫃之上,標籤明瞭,皆是三藏真經名目。阿儺、伽葉引唐僧看遍經名,對唐僧道:“聖僧東土到此,有些甚麼人事送我們?快拿出來,好傳經與你去。”
三藏聞言,愕然道:“弟子玄奘,來路迢遙,歷經千山萬水,只為求真經解厄,不曾備得甚麼人事禮物。”
二尊者相視而笑,道:“好,好,好!白手傳經繼世,後人當餓死矣!”
孫悟空在一旁,見二尊者索要財物,不肯痛快傳經,他乃心高氣傲之人,如何忍得?忍不住叫噪道:“師父,我們去告如來,教他自家來把經與老孫也!看這倆廝還敢勒索!”
阿儺道:“你這猴子,休得撒野放刁!此是何等莊嚴之地,豈容你喧譁?若要經時,便到這邊來接著。”
八戒與沙僧怕悟空鬧將起來,誤了大事,連忙耐住性子,勸住行者。轉身對二尊者道:“有勞尊者,我等接著便是。”於是阿儺、伽葉便從經櫃中,取出經卷,一一交付。八戒、沙僧便一卷卷收在包裡,馱在馬上,又捆了兩擔,由八戒與沙僧挑著。
師徒四人收了經書,卻不知其中蹊蹺,轉回大雄寶殿,向如來佛祖叩頭謝恩。如來見經已傳畢,微微頷首。師徒四人遂拜辭佛祖,又對殿上眾聖合掌行禮,歡歡喜喜,出了寶殿,一路下山。
卻說那燃燈古佛,正在寶閣之上,將方才傳經之事聽得明白,心中瞭然,原是阿儺、伽葉因未得人事,故意將無字之經傳與了唐僧。
古佛暗自思忖:“東土眾生,根器尚淺,愚迷未悟,只識得有字之經,方能起信修行。若將這無字真經傳去,彼等不識玄奧,豈不枉費了唐僧這一十四載跋涉艱辛?”便喚道:“座邊有誰在此?”
只見白雄尊者閃身而出,躬身聽令。古佛吩咐道:“你可作起神威,飛星趕上唐僧,將那無字之經奪了,拋散於路,教他師徒知曉,再來求取有字真經。”
白雄尊者領了法旨,即駕起一陣狂風,霎時間滾離了雷音寺山門之外,趕上正行至半山的唐僧師徒。他於半空中大喝一聲,施展神通,伸下一隻巨手,將那馱在馬上的經包一把抓住,捽得粉碎,拋落塵埃,隨即化作一陣風而去。
八戒見狀大怒,罵道:“何處來的兇魔,敢搶我經書!”騰空便要去追趕。孫悟空眼尖,已看出些端倪,叫道:“呆子莫追,且看經文!”
師徒四人急忙下馬,收拾散落一地的經卷。沙僧抱起幾卷,開啟一看,只見裡面雪白一片,並無半個字跡,慌忙遞與三藏道:“師父,這一卷沒字!”孫悟空又開啟一卷,也是白紙。八戒再開啟一卷,同樣無字。
三藏心驚,叫道:“快,通開啟來看看!”眾人手忙腳亂,將散落經卷一一檢視,竟卷卷都是白紙!
孫悟空頓時火冒三丈,對唐僧道:“師父,不消說了!定是阿儺、伽葉那兩個潑廝,問我們要人事不曾得,便使壞心,將這無字的白紙本子糊弄我們!快回去告在如來面前,問他個掯財作弊之罪!”
八戒也氣得直嚷:“正是!正是!告他去來!這口氣如何忍得!”
三藏亦是心中悲憤,嘆道:“不想這極樂世界,竟也有此等事!”四人無奈,只得迴轉,匆忙又奔上靈山。不多時,再至山門之外。把門的金剛見他們返回,皆拱手相迎,笑道:“聖僧可是來換經的?”
三藏點頭稱謝。眾金剛也不阻攔,讓他們進去,直至大雄寶殿之前。
孫悟空性急,不等宣召,徑入殿內,嚷道:“如來!我師徒們受了萬蜇千魔,自東土拜到此處,蒙如來吩咐傳經,卻被阿儺、伽葉索要人事不成,故意將無字的白紙本兒傳與我們!我們要這無字經何用?望佛祖慈悲,敕治其罪!”
寶座之上,如來佛祖聞言,並不動怒,反而笑道:“你這猴頭,且休嚷鬧。他兩個問你要人事之情,我早已知曉。但爾等可知,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
昔日有比丘聖僧,下山至舍衛國趙長者家,誦唸此經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只討得他三鬥三升米粒黃金回來。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後代兒孫沒錢使用。
你如今空手來取,是以傳了白本。白本者,乃無字真經,其中蘊含至道,倒也是好的。只因你東土眾生,愚迷不悟,難以領會,故只能以有字之經傳之耳。”
悟空聽罷,嘀咕道:“嘿!原來這規矩還是佛祖你開的頭兒!”
此時,此時,剛封帝的泰玄也在這裡,坐於如來右手下方。作為此劫主持者,又是佛門慈悲淨業尊者,理應在場。
微微一笑,開口道:“悟空,人之歲月精神有限,若只知誦說經文章句,度一日,便是在真實修行中錯失一日;若只知在紙墨文字上多下一分功夫,便可能在身體力行的實踐上少了一分體會。千經萬典,歸根到底,只是修心二字。
然有字經卷成冊,流傳東土,需耗人力物力,此‘物’既成,便有了世間之‘價’,需以相應之物交換,此亦因果迴圈,天理使然。”
三藏本是高僧,聞聽如來與泰玄之言,心中頓時明朗,那一點怨憤之氣頃刻消散,合掌道:“弟子愚鈍,多謝佛祖、尊者開示,玄奘受教了。”
如來見三藏悟了,便吩咐道:“阿儺、伽葉,速將有字的真經,每部中各檢幾卷與他,再來報數。”
阿儺、伽葉二尊者再次領命,將四眾引至珍樓寶閣之下。這次,二人仍看著三藏,那意思不言而喻。
三藏會意,想起唐王所賜紫金缽盂乃一寶物,便雙手奉上,道:“弟子委實別無長物,唯有此缽乃唐王所賜,一路化齋之用,聊表寸心,望尊者笑納。”
伽葉接了缽盂,微微頷首,這才與阿儺進入寶閣,仔細檢閱經卷,將那有字的真經,一一查點清楚,交付與三藏。
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此番學得乖了,接一卷,便仔細驗看一卷,果然卷卷皆有金字經文,寶光流動,方才放心。
如此共計傳了五千零四十八卷,正合一藏之數。師徒四人將經書收拾整齊,大部分馱在馬上,剩下的裝了一擔,由八戒挑著。
四人再次回到大雄寶殿,將所取經卷名目報與如來。如來對唐僧言道:“此經功德,不可稱量。雖為我門之龜鑑,實乃三教之源流。內有成仙了道之奧妙,發明萬化之奇方。待回到你那南贍部洲,示與一切眾生,不可輕慢。非沐浴齋戒,不可開卷。務須寶之!重之!”
三藏叩頭謝恩,信受奉行,對佛祖畢恭畢敬地遍禮三匝,又向殿上諸聖合十致意,這才懷著無比鄭重之心,領著真經,與徒弟們退出寶殿,踏上了返回東土大唐的歸程。
正是:
無字有字皆機緣,佛祖妙語點愚頑。
紫金缽盂換真典,東土自此得法船。
五千經卷傳萬世,一片誠心可對天。
歸途漫漫須仔細,莫負靈山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