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蹲在院角的老槐樹下，吧嗒著旱菸，瞅著西廂房那扇虛掩的窗。窗紙上，一個小腦袋瓜貼得死死的，不用看也知道，是他那寶貝弟弟何雨華，又在跟他那隻青花蟋蟀罐較勁。
哥！你快來看！窗紙被戳出個小窟窿，何雨華的聲音鑽出來，帶著點破音的興奮，黑鐵頭又贏了！把二柱子家的紅頭金剛給啃得直轉圈！
何雨柱磕了磕菸灰，慢悠悠起身。這已經是這月第五隻了。從月初那隻青綠色的跳山甲開始，何雨華的蟋蟀罐就跟開了光似的，前一隻剛輸了半口氣，第二天準冒出只更強的。就說昨天那隻金翅雀，鬥到後半夜斷了條腿，何雨華哭喪著臉埋在石榴樹下，今兒一早就喊著來了個新的，黑得跟墨錠子似的，偏生頭上頂著點紅，被他起名叫黑鐵頭。
吵吵啥？何雨柱扒著窗沿往裡瞅。青花罐擺在炕桌上，罐口蓋著塊玻璃，裡面兩隻蟋蟀正鬥得兇。自家那隻黑鐵頭，看著不算特別壯，可動作快得像抹油，左閃右跳，專往對手的鬚子上啃。對面那隻紅頭金剛，是衚衕口二柱子他舅從鄉下帶來的，前兩天剛咬敗了三條街的蟲王，這會兒卻被黑鐵頭追得在罐底打轉，觸鬚都被咬禿了半截。
看見沒看見沒？何雨華小手扒著罐沿，指節因為使勁泛著白，黑鐵頭厲害不？早上剛冒出來的，比昨天那隻金翅雀兇十倍！
何雨柱眯著眼瞅那罐子。粗瓷的，口沿磕了個豁，還是前兩年他去舊貨市場淘的，五毛錢收的破爛，被何雨華用紅布條纏了三圈，說是給將軍系披風。罐底鋪著層細沙，是小子從護城河灘篩來的，說將軍得踩軟和地。這會兒沙堆上，還撒著把炒得噴香的芝麻，是他媽前天炸芝麻糖剩下的，被這小子偷了小半袋。
哪冒出來的？何雨柱彈了彈菸灰，別是你偷拿我給你的零花錢，跟哪個二道販子換的吧？
真不是！何雨華急得臉通紅，抓起罐子就往他面前遞，你看你看，罐底那層沙！我昨兒半夜給金翅雀收屍，就見沙子動了動，早上一掀蓋，它就在裡頭了！
何雨柱接過罐子，入手有點沉。他藉著光往罐底瞅，細沙果然有被翻動的痕跡，還沾著點亮晶晶的黏液，像是新蟲爬過留下的。他忽然想起前天凌晨，起夜時聽見西廂房有動靜，扒著門縫看了眼，就見何雨華跪在炕邊，對著罐子嘀嘀咕咕：明天二柱子要來報仇，得找個厲害的......要比金翅雀壯，比紅頭金剛兇......當時只當是孩子說胡話，現在看來，倒像是在。
正說著，二柱子的哭嚎聲從院門口傳來：何雨華！你那破蟲是不是開掛了？我舅說紅頭金剛在鄉下贏過八場！
何雨華一掀玻璃蓋，黑鐵頭地跳出來，落在他手心裡，竟乖乖地不動。他舉著手往外跑：就是比你厲害！不服再鬥！
何雨柱跟出去時，院裡已經圍了半衚衕的孩子。二柱子抱著個鐵皮餅乾盒，臉漲得通紅：鬥就鬥！我這還有隻烏雲蓋雪，我爸託人從山裡逮的，昨兒剛到！
盒子一開啟，一隻黑身白頂的蟋蟀爬出來，個頭比黑鐵頭大一圈，後腿上的刺跟小鉤子似的。何雨華剛把黑鐵頭放過去，那烏雲蓋雪就跟瘋了似的撲上來，照著黑鐵頭的背就是一口。
完了！何雨柱心裡咯噔一下。他瞅得清楚，黑鐵頭的翅膀被撕開道口子，黑汁都滲出來了。
何雨華地就要哭，可下一秒又把嘴捂住了。就見黑鐵頭猛地一翻身，竟順著烏雲蓋雪的腿爬上去，死死咬住它的脖子。烏雲蓋雪撲騰得罐底直響，可怎麼甩都甩不掉，沒半袋煙的功夫，鬚子就耷拉下來了。
贏了！何雨華蹦得比炕桌還高，黑鐵頭從烏雲蓋雪身上跳下來，晃了晃翅膀，居然還對著何雨華叫了兩聲。
二柱子地哭了，抱著餅乾盒跑了。孩子們鬨笑著散開，何雨華捧著罐子，跟個小將軍似的，挺著胸脯往回走。
哥，你說怪不怪？何雨華把罐子放在炕桌上，小心翼翼給黑鐵頭喂芝麻，每次我跟罐子說明天要有厲害的來，第二天準來個新的。
何雨柱沒搭話，往罐裡瞅了眼。黑鐵頭趴在沙堆上，翅膀那道傷口好像淺了點，可精神頭明顯不如剛才。他忽然想起早上埋金翅雀時，何雨華偷偷往坑裡塞了塊水果糖，嘴裡唸叨著謝謝你啊，下次換個更厲害的。
夜裡，何雨柱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往院外走，經過西廂房時，聽見裡面窸窸窣窣的。他湊過去，就見何雨華跪在炕邊，小手摸著罐口，聲音軟軟的：黑鐵頭好像累了......明天三胖要說他那隻獨眼龍很兇，能不能來個比黑鐵頭壯點的？最好......最好腿上帶刺的......
罐子裡忽然響了聲，像是細沙在動。何雨華嚇了一跳，趕緊掀開蓋看，黑鐵頭趴在罐底，沒動靜，倒是沙堆中間，好像拱起個小土包。
是你嗎？新將軍？何雨華的聲音帶著點抖，卻又透著期待。
何雨柱沒敢出聲，悄沒聲回了屋。躺在炕上，他腦子裡直打轉轉：這罐子莫不是真通人性？還是說......有啥不乾淨的？可每次出來的蟲，都乖乖聽何雨華的，鬥完了就自己消失，倒像是來幫忙的。
第二天一早，何雨華的尖叫差點掀了房梁：哥！哥！你快看！來了個帶刺的！
何雨柱衝進西廂房時，正見何雨華舉著罐子，裡面趴著只深褐色的蟋蟀，個頭比黑鐵頭壯一圈，後腿上的刺跟小鋼針似的，正慢悠悠啃著芝麻。而黑鐵頭，已經不見了，罐底只留下片黑翅膀，被何雨華小心地收進了火柴盒。
你看你看，我說要帶刺的吧！何雨華舉著罐子往外衝，三胖肯定嚇傻了！
何雨柱看著那片黑翅膀，忽然笑了。他往罐裡撒了把新炒的芝麻，心裡嘀咕：管它是啥門道，只要能讓這小子天天樂呵，也值了。
這時，青花罐輕輕晃了晃，罐口的紅布條飄了飄，像是在應他似的。何雨柱趕緊背過身，假裝沒看見——有些事，讓孩子自己藏著樂，比啥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