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憶那經由《玄冰訣》千錘百煉、精純而古老的玄冰魂力,與沈炎瀕臨徹底潰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冰狐武魂之力,在那片被濃郁詛咒黑氣重重籠罩、侵蝕的魂力本源最深處,達成那不可思議的、超越了一切常規魂師理解與語言描述的深度交融與共鳴的剎那——
異變陡生!
“轟——!!!”
林憶感覺自己的意識核心,彷彿被一股無形卻沛然莫御、足以席捲星辰的恐怖資訊洪流猛地攫住、拉扯、吞噬!現實世界的一切——冰蝕通道內血腥而殘酷的廝殺、那瀰漫不散、彷彿能凍結靈魂的乳白色寒霧、冷軒沉重如風箱的喘息與盾牌格擋的轟鳴、雪舞刃鋒劃破空氣的尖嘯、月靈那悲慟欲絕、如同泣血般的琴音……所有這一切的聲音、觸感、景象,都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強行剝離、無限拉遠、扭曲、模糊,最終如同退潮般,徹底消失在他的感知盡頭!
他彷彿徹底墜入了一條完全由破碎斑斕的光影、肆意流淌的濃郁色彩、以及最原始、最洶湧、最不加掩飾的強烈情感構成的、湍急而混亂的時間河流!這不是幻覺,這是沈炎的記憶!是深藏於他靈魂最深處、被其用冰冷外殼與沉默寡言重重封鎖、甚至連他自己或許都已不敢、也不願輕易觸碰的過往碎片!此刻,在這生死攸關、魂力本源在絕望中毫無保留地相互敞開、交融的奇異狀態下,這些塵封的記憶,如同積蓄了萬載、終於沖垮了堤壩的洪水,帶著震耳欲聾的咆哮,毫無保留地、粗暴地向著林憶這位不期而至的“訪客”的意識,敞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記憶的碎片,裹挾著時光的力量,洶湧而來——
第一幕:琥珀色的暖陽,凝固的永恆
首先席捲而來的,並非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感覺。一種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令人窒息的絕望黑暗,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剝離。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彷彿能將靈魂都徹底熨帖、融化的極致溫暖。
林憶(的意識)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精緻得如同畫卷、充滿了盎然生機與寧靜祥和的庭院之中。
天空,是那種毫無雜質、清澈透亮得如同被最純淨泉水洗滌過的湛藍,彷彿一塊巨大無瑕的頂級藍寶石,溫柔地覆蓋著大地。溫暖卻絲毫不顯炙熱的陽光,從天空傾瀉而下,呈現出一種奇異而珍貴的、如同陳年琥珀般醇厚而溫暖的質感,慷慨地灑滿了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它將那些被精心修剪、層次分明的奇花異草、那幾座造型嶙峋、覆蓋著淡淡青苔的假山、以及那條蜿蜒曲折、被打磨得光滑圓潤的鵝卵石小徑,都均勻地鍍上了一層柔和而璀璨的金色光邊。光與影在其中巧妙交織,勾勒出寧靜而富足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沁人心脾的、層次極其豐富的馥郁花香。有清雅若雪的玉蘭,有濃烈如火的玫瑰,有幽遠似夢的蘭草……多種珍稀花卉的香氣混合在一起,卻不顯雜亂,反而構成了一種獨屬於這片庭院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芬芳交響曲。更有一股剛剛出爐、甜膩誘人、帶著奶香與蜜意的糕點氣息,從不遠處那座飛簷翹角、爬滿了翠綠藤蔓的雅緻亭閣中嫋嫋飄來,絲絲縷縷,混合著那濃郁的花香,構成了一種獨屬於“家”的、令人無比安心、沉醉乃至慵懶的、幸福的味道。
在這片被溫暖陽光、馥郁花香與甜蜜氣息完美包裹的庭院中心,那片綠絲絨般柔軟厚實的草地上,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幼童,正發出銀鈴般清脆、毫無陰霾、充滿了最原始生命歡愉的咯咯笑聲,邁著尚且有些蹣跚卻充滿活力的步子,追逐著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如同雪球般滾動的身影。
那幼童穿著一身用料極其考究、觸感柔軟的藍色錦緞小襖,襖子上用銀線繡著繁複而精緻的、類似冰晶花紋的暗紋,在陽光下流轉著微弱的光澤。他的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彷彿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緻得如同神匠嘔心瀝血雕琢出的瓷娃娃,尤其是那雙繼承了父親輪廓、卻又帶著母親柔美的大眼睛,此刻因為極致的快樂而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新月,裡面盛滿了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如同被陽光敲碎後落入其中的水晶碎片般的快樂光芒。那是幼年的沈炎。一個尚未被命運刻上冰冷痕跡、浸泡在蜜罐與愛意中長大的沈炎。
而他追逐的那個小身影,赫然是一隻通體呈現出純淨無暇、如同初生冰川般冰藍色澤、毛茸茸得像一團剛剛落下的新雪球的小狐狸!這隻小狐狸並非真實的魂獸,它那小小的身軀周身,自然地流淌著微弱的、與草地上奔跑的幼年沈炎同源同宗的魂力波動,它的身形時而凝實得可以看清每一根柔軟的毛髮,時而又會因為幼童情緒的波動而微微透明——這正是沈炎的九尾冰狐武魂,在最初覺醒時最原始、最純粹、也最充滿靈性的形態!它靈動無比地在柔軟的草地上輕盈地跳躍、歡快地打滾,時不時故意停下來,回頭用那雙同樣冰藍色的、充滿了無盡靈性與狡黠意味的大眼睛,帶著親暱與嬉鬧的神情看向它的小主人,發出“嚶嚶”的、如同撒嬌般的輕快叫聲,彷彿在故意逗引著他,分享著這無憂無慮的玩耍時光。
在不遠處,那座被翠綠藤蔓與零星小花點綴的雅緻亭閣下,擺放著一張光潔溫潤的白玉石桌。桌旁,坐著一對璧人。
男子約莫三十許年紀,身著剪裁合體的月白色長袍,衣料看似樸素,實則暗藏流光,彰顯著不凡的身份。他面容俊雅,線條分明,下頜弧度優雅,氣質溫潤如玉,但那雙深邃如星夜的眼眸中,偶爾流轉過的、如同鷹隼般銳利而又迅速隱去的光芒,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種久居上位的雍容與不怒自威的氣度。他顯然絕非尋常魂師。此刻,他正微微側身,含笑注視著草地上追逐嬉戲的幼子,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寵溺與……一種深沉的、源自血脈與傳承的驕傲。他的目光,更多時候是追隨著那隻歡快跳躍的冰藍色小狐狸,那眼神,彷彿在欣賞一件匯聚了天地靈秀、世間獨一無二、註定要光耀門楣的絕世瑰寶。
女子依偎在男子身旁,穿著一襲淡紫色的流仙裙,裙襬如雲霞般鋪散開來。她的容貌極美,並非那種具有攻擊性的豔麗,而是一種如同空谷幽蘭般、溫柔似水、清雅脫俗的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氣質嫻靜端莊。她的目光同樣牢牢地、溫柔地籠罩在小沈炎身上,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溫柔得能融化堅冰的笑意,那笑意從眼底最深處瀰漫開來,一直盪漾到微微彎起的眉梢,充滿了母性的光輝與近乎圓滿的幸福滿足。她偶爾會抬起纖纖玉手,動作優雅而自然地為身旁的男子斟上一杯氤氳著熱氣的清茶,茶香與花香交融,一切顯得那麼和諧、安寧,彷彿眼前這幸福美滿的畫面,本就是天經地義、並且將會永恆持續下去的。
他們的目光,如同最堅韌溫暖的絲線,交織、纏繞在草地上那無憂無慮、笑聲清脆的幼子身上,與那冰藍色的小狐狸一起,共同構成了這世間最溫暖、最牢固、也最令人嚮往的幸福三角。溫暖的琥珀色陽光、沁人心脾的馥郁花香、甜膩誘人的糕點氣息、父母眼中毫無保留、深沉如海的愛與驕傲、武魂初現帶來的驚奇與血脈相連的喜悅……這一切美好得如同夢幻泡影的元素,共同編織、凝固成了沈炎心底最深、最柔軟、也最……不敢輕易觸碰與回顧的角落。是他所有冰冷堅硬外殼之下,最初也是最後的溫暖與光芒的源泉。
林憶的意識徹底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與此刻身處冰冷絕境、血腥廝殺形成天壤之別的、過於美好溫暖的記憶洪流之中,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海嘯般的巨大沖擊與震撼!他從未想過,那個平日裡冰冷孤僻、沉默寡言、眼神中總是藏著化不開的寒意與彷彿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堅冰的沈炎,其靈魂深處,竟然曾經如此真實地、飽滿地擁有過如此……明媚、溫暖、被愛意層層包裹的幸福童年!那對男女——沈炎的父母,他們的笑容是如此真實而生動,目光中的愛意與驕傲是如此熾熱而純粹,這與他之前所有關於沈炎身世背景的、那些偏向於陰暗與艱難的猜測,都截然不同,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酸楚,混雜著對這曾經擁有的、極致美好卻似乎註定無法長存的朦朧預感,如同無數根細密而冰冷的針,悄然刺入了林憶意識的深處。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毫無隔閡地“觸控”到了同伴的過去,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如今看來無比珍貴甚至奢侈的幸福重量。這份突如其來的、深層次的共情與理解,帶著強烈的衝擊力,讓他對懷中這具正在與死神搏鬥、冰冷與滾燙交織的瀕死身軀的主人,有了全新的、更加立體而深刻的認知。
然而,這令人心醉神迷的溫暖洪流,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在這幅完美畫卷的背後,那悄然醞釀、即將撕裂一切的風暴,已然露出了它猙獰的冰山一角。緊隨這極致溫暖其後的,被這美好反襯得更加殘酷的,又會是怎樣的記憶碎片?林憶的意識,在這洶湧澎湃、不由他掌控的情感湍流中,只能繼續被動地沉浮、探尋,迎向那未知的、註定充滿痛楚的過往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