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憶墜入洶湧漆黑冰河的那一幕,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灼燒在沈炎的視網膜上,更碾碎了他的心臟。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彷彿在瞬間凝固。
對岸黑暗中,弩箭再次上弦的冰冷機括聲傳來,如同死亡的倒計時。
“不——!!!”
沈炎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泣血般的嘶嚎,那聲音淒厲得壓過了奔騰的水聲!極致的恐懼、絕望、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悲痛,如同火山般在他體內轟然爆發,瞬間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量,或許是被那捨身相救的壯烈徹底點燃了靈魂最深處的某種東西。在那第二波弩箭即將破空而來的前一瞬——
沈炎懷中,那隻一直黯淡的冰狐武魂“小七”,彷彿感應到了主人那毀天滅地般的決絕情緒,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欲盲的冰藍色光芒!
不再是之前的柔和守護,而是一種……燃燒自我、毀滅一切的極致鋒芒!
“你們都該死!!!”
沈炎雙目赤紅,面目猙獰,他竟不再躲避,而是猛地轉身,面向弩箭襲來的方向,將懷中燃燒的冰狐武魂狠狠向前推出!
“焚寂……冰爆!!”
他嘶吼出了另一個從未使用過的、充滿禁忌意味的魂技名稱!
小七發出一聲尖銳悲鳴,整個虛幻的身軀猛然收縮,化作一顆極度不穩定、蘊含著毀滅效能量的冰藍色光球,如同流星般射向對岸的黑暗!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猛然響起!恐怖的冰寒能量混合著極致的高溫(燃燒靈性產生的異變)在對岸猛烈爆發!無數巨大的冰錐被炸飛,整個地下洞穴劇烈搖晃,碎石冰屑如同暴雨般落下!那隱藏的弩箭手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這同歸於盡般的恐怖一擊徹底吞噬、冰封、粉碎!
爆炸的衝擊波將冰橋震得裂紋遍佈,搖搖欲墜。沈炎自己也受到反噬,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軟軟地跪倒在橋面上,懷中的小七光芒徹底黯淡,幾乎透明,陷入了徹底的沉寂。
但他根本顧不上自己!幾乎在爆炸聲響起的同一時間,他就連滾帶爬地撲到冰橋邊緣,血紅的眼睛瘋狂地掃視著下方洶湧的黑水!
“林憶!林憶!!”他嘶啞地呼喊,聲音破碎不堪。
漆黑的河面上,除了翻滾的泡沫和浮冰,空無一物。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沈炎。
就在他萬念俱灰之際——
下游不遠處,靠近河岸的一塊巨大浮冰旁邊,一隻手臂猛地伸出水面,死死扒住了浮冰邊緣!
是林憶!他竟然沒有被冰冷的激流捲走或凍斃!
沈炎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想也不想,立刻掙扎著爬起,沿著冰河岸邊,踉蹌著向下遊跑去。冰橋在身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最終轟然斷裂坍塌,墜入河中,但他已無暇顧及。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塊浮冰附近,看到林憶大半個身子還泡在刺骨的黑水中,正艱難地試圖爬上來,但他後背那兩根猙獰的弩箭嚴重阻礙了他的動作,每一次嘗試都帶來劇烈的痛苦,讓他的臉色蒼白如鬼,嘴唇烏紫。
“堅持住!”沈炎撲到岸邊,不顧一切地伸出手。
林憶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驚訝,似乎沒想到他能解決掉對面的敵人,更沒想到他會第一時間追下來。他艱難地伸出手,兩人的手再次緊緊握在一起。
沈炎用盡全身力氣,甚至不顧內傷再次撕裂的劇痛,拼命將林憶從冰河中拖了上來。
一上岸,林憶便徹底脫力,昏死過去。他的後背,兩根幽藍色的弩箭深深嵌入,周圍的傷口血肉模糊,並且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顯然箭上淬有劇毒!他的身體冰冷得嚇人,氣息微弱到了極點。
沈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
他迅速將林憶拖到一處相對避風的冰壁凹陷處,毫不猶豫地撕開他後背早已被鮮血浸透的衣物,露出了那可怕的傷口。
箭矢必須儘快取出!否則毒素蔓延,神仙難救!
沈炎的手因為寒冷、恐懼和傷勢而劇烈顫抖著。他沒有專業的工具,只有隨身的短刃。他深吸一口氣,將短刃在魂導暖爐的火焰上反覆灼燒消毒,然後咬緊牙關,目光變得無比堅定。
過程慘烈而艱難。沒有麻藥,每一次刀刃觸碰傷口,即使是在昏迷中,林憶的身體也會本能地劇烈抽搐一下,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沈炎的額頭佈滿冷汗,眼神卻異常專注,他的手雖然顫抖,下刀卻極其精準,避開了重要的骨骼和經脈。
終於,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輕微刮擦聲,兩根帶著倒刺的、幽藍色的弩箭被生生剜了出來!黑色的毒血立刻汩汩湧出。
沈炎立刻俯下身,用嘴湊近傷口,一口一口地將毒血吸出,吐掉。冰冷的毒血入口,帶來陣陣麻痺和刺痛,但他毫不停歇,直到吸出的血液變為鮮紅色。
然後,他迅速取出所有最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不要錢般地灑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內袍相對乾淨的布料,仔細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癱坐在林憶身邊,劇烈地喘息著,嘴裡滿是血腥和苦澀的味道。
夜幕徹底降臨。地下冰河畔,氣溫驟降,呵氣成冰。
沈炎強撐著再次行動起來。他收集了一些散落的碎冰,用魂導暖爐融化燒開,小心地餵給昏迷的林憶。又將剩下的所有行軍膏一點點餵給他,維持著他微弱的生機。
然後,他脫下那件破損的雪貂斗篷,仔細蓋在林憶身上,自己則只穿著單薄的衣衫,緊緊靠在他身邊,試圖用自己同樣冰冷的身體為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他就那樣守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憶蒼白的面容,聽著他微弱卻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時不時伸手探探他的額頭,確認他沒有發起高熱。
魂導暖爐的光芒微弱地跳躍著,映照著兩張年輕卻寫滿磨難的臉龐。
一夜無聲。
只有冰河流淌的嗚咽,和少年沉重而擔憂的呼吸。
沈炎的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林憶毫不猶豫將他甩回橋上、自己卻迎向弩箭墜落深淵的那一幕。每一次回想,都讓他的心如同被狠狠攥緊,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種沉甸甸的、足以壓垮一切感激的厚重情感。
他從未被人如此毫無保留地、以生命相護過。
這份情,太重了。
天快亮時,林憶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後背傳來的劇痛讓他瞬間蹙緊了眉頭,但隨即他便感受到了身上蓋著的溫暖斗篷,和緊緊靠在他身邊、凍得嘴唇發紫卻依舊強撐著守護的沈炎。
四目相對。
沈炎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你……你醒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
林憶看著他這副模樣,看著他嘴角還未擦淨的血漬,感受著後背那雖然疼痛卻明顯被妥善處理過的傷口,再想起昏迷前那驚天動地的爆炸……一切不言而喻。
他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用盡力氣地,抬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碰了碰沈炎冰冷的手臂。
一切盡在不言中。
深厚的、歷經生死考驗的情誼,在這一刻,如同冰原上頑強生長的雪蓮,在鮮血與守護的澆灌下,徹底綻放,堅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