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近乎遭遇追兵的事件後,靜室內的氛圍進入了一種微妙的新階段。沈炎依舊沉默寡言,如同覆蓋著厚厚冰層的深潭,但林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冰層之下,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活水在悄然流動。那是一種默許,一種在巨大危機逼迫下不得不產生的、極其脆弱的依賴。
林憶依舊每日前來療傷送藥,動作輕柔,言語簡潔,給予對方足夠的空間和沉默的權利。他不再急於試探,而是將更多的精力放在瞭如何更有效地化解那兩股異種魂力上。他發現,隨著沈炎意識的清醒和那絲微弱信任的萌芽,他進行魂力引導時受到的排斥明顯減小,效率也提高了少許。
這一日,林憶像往常一樣,將掌心虛按在沈炎氣海穴上方,精純平和的玄冰魂力緩緩渡入,小心翼翼地梳理著那些被灼熱和陰寒能量破壞得千瘡百孔的細微經脈。
沈炎閉目凝神,努力配合著引導魂力——這能減輕他不少痛苦。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示出這個過程對他而言同樣艱辛。
就在林憶全神貫注,操控著魂力繞過一處尤其複雜的能量淤塞點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直安靜蜷縮在沈炎懷中、周身流淌著柔和微光的冰狐武魂,忽然動了!
它不再是之前那種無意識的、跟隨林憶魂力節奏的微微起伏,而是主動地、清晰地抬起了那小巧精緻的頭顱!那雙由純淨冰藍色光暈凝聚而成的眼眸,再次睜開,這一次,其中少了幾分懵懂,多了幾分靈動的光芒。
它歪了歪頭,彷彿在觀察著林憶那縷正在沈炎體內小心翼翼工作的玄冰魂力。
然後,在沈炎和林憶都尚未反應過來之際——
它那虛幻的、如同冰晶凝成的尾巴尖,輕輕一擺,竟然主動探出,極其輕柔地、觸碰到了林憶按在沈炎氣海穴上方的手背!
沒有實質的觸感,只有一股極其精純、溫和、帶著親近意味的冰涼意念,順著那觸碰的點,無聲無息地流淌進了林憶的感知之中!
那意念並非語言,更像是一種純粹的情緒表達——舒適、安心、以及一種淡淡的、彷彿雛鳥依戀般的親近!
林憶的身體猛地一僵,渡入的魂力都因此停滯了一瞬。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虛幻的、散發著微光的狐尾尖,又猛地抬眼看向那隻冰狐武魂。
它……它竟然主動接觸了自己?!
幾乎在同一時間,沈炎也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顯然也透過靈魂聯絡,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武魂那出人意料的舉動!他的臉上瞬間佈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甚至比之前聽到追兵訊息時更加愕然!
“小七?!!”他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帶著一種幾乎是呵斥的意味,試圖將自己的武魂召回。
那被稱為“小七”的冰狐武魂耳尖抖動了一下,似乎對主人的呵斥有些委屈,但它並未立刻收回尾巴,反而又輕輕蹭了蹭林憶的手背,這才依依不捨地、慢吞吞地將尾巴縮了回去,重新蜷縮起來,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依舊望著林憶的方向,光芒閃爍。
沈炎徹底僵住了,臉色變幻不定,看看自己的武魂,又看看林憶,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絲……被打亂了固有認知的茫然。
他的武魂,自覺醒之日起,便與他靈魂相依,性情高傲而警惕,除了他以及至親之人,從未對外人有過任何一絲一毫的親近之意!甚至對家族中其他長老,都保持著足夠的距離感。
為何……為何會對這個才認識一個多月的、林家的小子,表現出如此前所未有的親暱?!甚至不惜違背自己那一瞬間的意志?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難道是因為對方修煉的也是冰屬性功法?可林家《玄冰訣》的氣息,與他傳承的功法本質雖有相似,卻絕非同源,按理說不該引起武魂如此強烈的反應才對!
林憶此刻也緩緩回過神來。手背上那虛幻的觸感已然消失,但那股精純溫和的冰涼意念卻彷彿殘留在了感知之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效果,讓他方才因魂力精細操控而消耗的精神都恢復了不少。
他看向沈炎那震驚失措的模樣,心中瞭然。看來,這並非沈炎授意,而是那靈性十足的武魂自發的行為。
他緩緩收回手掌,語氣盡量平和,以免刺激到對方:“它……似乎很親近純淨的冰寒魂力。”他給出了一個最表層的、看似合理的解釋,試圖化解沈炎的尷尬和疑慮。
沈炎猛地回過神,迅速收斂了臉上的失態,重新變回那副冰冷戒備的模樣,甚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彷彿要用加倍的冷漠來掩蓋方才的失措。他硬邦邦地說道:“……它只是……靈智未開,本能反應罷了。”語氣生硬,毫無說服力。
但他微微閃爍的眼神和那不自覺抿緊的嘴唇,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林憶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接受這個說法。但他心中卻如同明鏡一般。那冰狐武魂傳遞來的善意雖然微弱,卻無比清晰真摯,絕不是甚麼“靈智未開的本能反應”。那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同源同質力量的認可與親近。
這讓他更加確信,沈炎傳承的功法,與林家的《玄冰訣》之間,必然存在著某種極深的、不為人知的聯絡。而這種聯絡,甚至深刻到了能讓對方的武魂跨越主人的心防,對自己表達善意。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訊號。
沈炎似乎被自家武魂這“叛變”的舉動攪得心煩意亂,再也無法安心療傷。他閉上眼,聲音冷淡地下了逐客令:“……我累了。”
林憶從善如流,不再多言,收拾好東西,安靜地退出了靜室。
門關上後,沈炎才猛地睜開眼,目光復雜地看向懷中依舊望著門口方向的冰狐武魂,伸出手指,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它虛幻的耳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小七,你……到底感覺到了甚麼?”
冰狐武魂不會回答,只是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指,發出細微的、安慰般的嗚咽聲,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舊望著林憶離開的方向。
靜室外,林憶回味著方才那奇妙的接觸,嘴角不自覺的微微揚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沈炎本人的心防依舊厚重如冰,但他的武魂,卻彷彿是他冰封內心下那一絲未曾泯滅的、對善意和同源的渴望的對映。
它感受到了自己的真誠,感受到了那同源魂力下的平和,並用它自己的方式,表達了認可。
這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雖然沈炎本人依舊困惑、抗拒,甚至可能因此更加警惕,但林憶相信,那武魂傳遞來的微弱善意,如同種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對方的心湖。
冰狐的親近,並非結束,而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它意味著,打破那層堅冰,或許不僅僅可以從沈炎本人入手,還可以……從他這隻靈性非凡的武魂開始。
林憶看著自己的手背,彷彿還能感受到那虛幻尾巴尖帶來的冰涼觸感。
接下來的日子,或許可以嘗試,與這位特殊的“盟友”,進行更多“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