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炎的沉默與戒備,如同一層無形的寒冰,將靜室與外界隔絕開來。但林憶深知,真正的危險,從來都蟄伏在那片廣袤而死寂的雪原之下,從未遠離。內部的壓力可以周旋,而外部的利刃,卻隨時可能悄無聲息地刺穿這份脆弱的平靜。
他不能再僅僅依靠被動的感知和等待。必須主動去了解,那些如同幽靈般徘徊在雪原邊緣的追兵,究竟到了何種程度。
這一日,恰逢家族外圍巡邏隊的隊長林碣返回堡內述職並補給物資。林碣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牌魂宗,常年在最危險的雪原邊緣地帶活動,性格豪爽粗獷,訊息也最為靈通。他是林憶的遠房堂叔,平日對林憶這個家族天才也頗為照拂。
林憶算準時間,提前等在了林碣常去的堡內膳堂一角。當林碣風塵僕僕地走進來,大口灌著烈酒驅寒時,林憶端著兩份炙烤好的雪羊肉,自然地坐到了他對面。
“碣叔,辛苦了。”林憶將一份肉推過去,語氣熟稔。
“嘿,是憶小子啊。”林碣抹了把絡腮鬍上的酒漬,咧嘴一笑,也不客氣,抓起肉就啃,“還行還行,老骨頭還撐得住。就是這鬼天氣,邪性得很,暴風雪消停沒幾天,總覺得外面不太平。”
林憶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順勢問道:“哦?不太平?是遇到厲害的魂獸了?”他刻意將話題引向尋常的方向。
“魂獸?哼,那幫畜生倒是安分不少。”林碣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幾分巡邏老兵特有的警惕和分享秘聞的意味,“是有點別的邪乎勁兒。最近弟兄們在好幾個偏僻旮旯,都發現些不對勁的痕跡。”
他灌了口酒,繼續道:“像是有人活動的跡象,但又遮遮掩掩的。雪地上的腳印處理得倉促,露了馬腳;還有冰崖下面,發現過熄滅沒多久的火堆灰燼,埋得挺深,可逃不過老子們的眼睛;最怪的是……”他頓了頓,眼神裡透出幾分凝重,“有好幾次,隊裡感知敏銳的兄弟,都隱約察覺到有陌生的魂力波動一閃就過,快得很,也邪門得很,冷冰冰的,跟咱們林家的寒氣完全不是一回事,倒像是……像是從墳地裡爬出來的那種陰冷!”
林碣的描述粗糙,卻瞬間與林憶之前的發現嚴絲合縫地對上了!那詭異的魂力痕跡,那刻意隱藏的行蹤!
林憶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故作驚訝:“哦?還有這種事?難道是其他家族的狩獵隊?或者那些不要命的傭兵又摸進來了?”
“不像!”林碣果斷搖頭,鬍子都翹了起來,“狩獵隊有狩獵隊的規矩,不會這麼鬼鬼祟祟,還專挑鳥不拉屎的地方鑽。傭兵?那群鬣狗更沒這本事,能躲過咱們的巡邏眼線?那魂力波動,雖然一閃就沒,但強度絕對不低,起碼是魂宗以上的好手,甚至可能更高……而且感覺不止一兩個。”
老魂宗的判斷極具分量,讓林憶的心沉了下去。
林碣咂摸著酒,眯起眼睛:“老子總覺得,那幫傢伙不像是在找甚麼東西,倒像是在……‘排查’甚麼。對,就是排查!像梳子一樣,一片地方一片地方地捋過去。媽的,搞得弟兄們最近巡邏都繃緊了弦,總覺得暗處有眼睛盯著似的。”
排查!這個詞讓林憶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們果然沒有放棄!而且手段如此專業且耐心!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狀若隨意地追問:“那家族上面有甚麼說法嗎?就任由這些不明不白的人在咱們地盤邊上轉悠?”
林碣聳聳肩:“報了,怎麼沒報。不過執事長老們好像也沒太當回事。雪原這麼大,偶爾有些不知死活的傢伙摸進來也不稀奇,只要不靠近堡核心區域,不招惹咱們,通常也就是加強巡邏,懶得大動干戈。畢竟,咱們林家也不是好惹的。”他語氣裡帶著林家子弟固有的傲氣。
但林憶知道,這次絕不一樣。那些可不是“不知死活的傢伙”,那是能將身懷奇異武魂、功法神秘的沈家逼至滅族的恐怖勢力!林家雖強,但若真被這樣的敵人盯上,後果不堪設想!
他又旁敲側擊地打聽了幾句,林碣也只當是晚輩好奇,將知道的一些零碎資訊都說了出來,包括幾個可疑痕跡發現的大致方位。林憶默默記在心裡。
離開膳堂時,林憶的心情遠比來時更加沉重。
林碣帶來的資訊,徹底印證了他的猜測。追兵真實存在,數量不明但實力強悍,行事專業且極具耐心,正在對雪原進行系統性排查。而家族高層對此尚未給予足夠的重視,這無疑加大了風險。
一旦對方的排查範圍繼續擴大,或者採用更激進的手段,霜葉堡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擔憂如同冰冷的藤蔓,迅速纏繞收緊了他的心臟。他原本還存有一絲僥倖,希望那些痕跡只是偶然,或許追兵已經放棄。但現在,這絲僥倖被徹底擊碎。
外部威脅不僅真實存在,而且迫在眉睫,等級遠超預期!
他快步回到自己的居所區域,卻沒有立刻進入靜室,而是站在冰冷的廊下,遠眺著堡外那片被風雪籠罩的、看似平靜的雪原。
目光所及,唯有無垠的白雪和呼嘯的寒風。但他彷彿能看到,在那一片純白之下,無數暗流正在湧動。冰冷的殺機如同毒蛇,潛伏在雪丘之後,冰縫之下,正無聲地向著霜葉堡的方向蔓延。
沈炎的沉默,家族的疏忽,外部逼近的強敵……所有的壓力彷彿在這一刻匯聚而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既然確認了威脅,就必須採取更周全的對策。
他轉身,目光堅定地看向靜室的方向。
首先,必須進一步加強靜室的隱匿和防護。林碣提到的“陰冷”魂力,讓他聯想到某種擅長感知和潛行的魂師,現有的措施未必足夠。
其次,沈炎的傷勢必須儘快好轉!至少要有一定的自保之力,否則一旦發生變故,他將毫無反抗之力。之前的溫養方案太過保守了,或許……需要冒一些風險,嘗試更激進的治療方法?
最後,他不能完全指望家族遲緩的反應。必須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建立一套預警機制。或許……可以利用那些對自己頗為信服的年輕族人,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擴大對堡外異常情況的監控範圍。
思路逐漸清晰,林憶的眼神也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冰原下的暗流已然湧動,風暴或許無法避免。
但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他推開靜室的門,走了進去。寒玉床上,沈炎似乎剛剛服過藥睡下,呼吸微弱卻平穩。那隻冰狐武魂感應到他的氣息,微光輕輕閃爍,帶著一絲依賴。
林憶走到床邊,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這個少年,連同他揹負的血海深仇和驚天秘密,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徹底打破了他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將他拖入了巨大的危機漩渦。
然而,看著沈炎那即使在睡夢中也難掩疲憊與脆弱的側臉,林憶心中那份強烈的保護欲再次佔據了上風。
無論前路如何艱險,既然選擇了救他,選擇了留下他,那麼,護他周全,便是自己不容推卸的責任。
他輕輕替沈炎掖好被角,動作輕柔而堅定。
暗流又如何?他林憶,便是這冰原之上,最先感知到寒流、並敢於迎風而立的那棵青松。
接下來的日子,他需要更小心,也更果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