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從未在翻窗時被人以如此期待的目光注視過,黑袍人顯然有瞬間怔然。
他陡然愣住,許琳琅卻是蹙了眉尖,這戲不趕緊演完,這要人命的花香要何時才能消散。
眼見黑袍人竟是要跑,許琳琅思索一瞬,覺得能不驚動旁人固然很好,但驚動便也驚動了,大不了再想些別的藉口將黑袍人放走。
想到此處,胸中一時湧起豪情,抬手便是一個喇叭狀立在唇邊:“啊——搶劫啊——”
十一月的天,入夜已是十分寒涼,女子尖叫的聲音在深秋寂靜的平原上,瞬間傳出老遠老遠。
其實許琳琅這通尖叫並沒有真切要將車外一眾修士叫進來的想法。在她的設想中,她尖叫一聲,先從氣勢上震懾黑袍人,然後在他迫於形勢不得不跟自己幾人打一架時,再不大不小地受個傷,露個怯,最後將人不太全須全尾地放走,如此,這番任務也算圓滿完成了。
他們三人現今的身份畢竟是妖族,想來車外一眾人族修士也不會因為她這聲尖叫便提劍進來幫他們打退黑袍人。
然,世事難料,在她冷心冷肺的猜測中,無論如何猜測也猜測不出,她這聲尖叫當真招來了一位助人為樂的公子。
當是時,許琳琅瞧著李玉京端著書慢悠悠往榻裡側了側身,陸師兄則一邊不甚熟練地以妖力抵擋黑袍人攻擊,一邊計算著該如何不動聲色地受上個不輕不重的小傷,且這小傷還不能受在持劍的右手上。
許琳琅有些難以抉擇,她從前從未正經當過婢女,不曉得此時應該繼續尖叫,還是應該上去替主子擋刀。而這擋刀是擋在少君身前,還是擋在小夫人身前。
正踟躕間,猛然聽到車外傳來一聲怒喝:“大膽賊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強搶民女!”
“……”許琳琅其實很想對這名雖助人為樂但又不甚有文化的公子說,光天化日不是這樣用的,黑袍人也沒有要搶她,她們妖族之事更是不需要人族修士插手。
只是之後的情況委實沒有時間讓她勸誡這位公子,這位不甚有文化的公子,劍卻著實耍得不錯,一柄青光劍耍得虎虎生風,打得黑袍人節節敗退。
眼見那黑袍人立時就要死在不甚有文化的公子劍下。許琳琅不禁哽了一哽,暗罵通天門弟子無用。十分乾脆利落地加入戰中生受黑袍人一掌,然後纖細身姿一轉,以一個刁鑽又造作的角度撲入公子懷中,阻了這位公子的攻勢。
沒想到,嬌滴滴的美人入懷,這位公子竟沒甚麼反應。只見他左手一推,眼瞅著就要將她推到身後,右手的劍也立時就要刺進黑袍人後心。許琳琅心一橫,當機立斷咬破自己舌尖,一口唾沫混著鮮血噴在那不甚有文化的公子臉上。
陸長淵適時拍出一掌,將黑袍人打出車外,如此黑袍人才堪堪在二人精心照顧下逃出那公子劍下。
望著破出一個大洞的車窗,許琳琅長袖一拂,立時變化出一副受了驚嚇的嬌弱女子形象,藉著公子攙扶的手,盈盈拜了一拜:“多謝公子搭救。”
那公子抹了把臉,戀戀不捨地收回望著黑衣人黑影的視線:“沒事沒事,見義勇為乃我輩修士之……之宏願。”
“……”
一番談話到此為止,許琳琅退至陸長淵身後,藉著收拾歪倒小案的功夫聽陸師兄與那公子寒暄。如此方才瞭解到,這公子名紀伯偃,是南州無塵島修士。
無塵島是個甚麼島,竟坐落在南州,白姑娘也出自南州,不曉得他們可認識。
還有南州竟也有劍修門派,這倒是個稀奇事。
“我們無塵島是小門小派,師父說他早年行走塵世得罪過不少人,於名聲一事上有些缺憾。所以我們門下弟子出門,師父總會再三叮囑我輩修士一定要助人為樂、見義勇為、無私奉獻……”
許琳琅嘴角抽了抽:“……”
許琳琅極少對人感到無語,紀伯偃是一個。這段時日見慣了沈知遇、白霜霜這種邪得發黑的外門修士,頭一次見到如此質樸的別宗修士。
陸長淵怔愣一瞬,真心地道:“公子師門大義”。頓了頓道:“不知公子師父的名號是……”
紀伯偃肅然道:“家師無塵大師。”
車窗外月光朦朧,陸長淵捧著一盞惹茶兩眼空空坐在小案旁,李玉京一本經書翻得七七八八儼然已經看到了最後。
許琳琅將車窗掩上,隔絕掉窗外凌冽寒氣。自紀伯偃走後,陸長淵便是這副神思不屬的模樣,許琳琅抬手為自己斟了杯茶,問道:“陸師兄這是怎麼了?”
李玉京輕輕翻過一頁經書,隨口道:“突聞故人蹤跡,鬱結於胸了吧。”
“鬱結於胸?為甚麼突聞故人會愁鬱?”
車內燭火明滅不定,李玉京收了書起身坐到小案前,極自然地接過許琳琅推過來的茶水,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大抵是在驚訝之餘又很鬱悶,這位故人怎還沒被人打死。”
“啊?”
見她懵蒙,一向少言的李玉京今夜卻似忽然來了談話的興致,只見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忽而抬眼看她:“你覺得無塵大師,應該是個甚麼樣的人?”
“無心所得,不染凡塵……”許琳琅喃喃自語:“無塵大師應是一位得了道的高僧吧。”
不想她這兩句話剛出口,李玉京卻是輕笑出聲。許琳琅握著茶盞,表情愈發茫然。
“無塵最初卻是個和尚,然大師這個名號,他確是擔不了的……”
在李玉京的簡略敘述中,許琳琅瞭解了陸長淵這位“故人”,也就是紀伯偃師尊的“光榮事蹟”。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散修憑藉自身的機智聰明,潛入各大名門大派、世家大族,偷學他們的核心功法,美其名曰秉先人遺志、將功法發揚光大。
“那這同陸師兄有甚麼關係?”
李玉京輕笑一聲:“那年阿淵剛入天衍宗,識得潛入天衍宗的無塵,以師門核心弟子所學秘法換取了無塵手上的戮淵九斬。”
“那劍法不好?”
李玉京搖頭,“不是劍法,那是本刀法。”李玉京修長的手指搭在淡青色瓷釉的茶蓋之上,搖曳不定的燭光下,連指尖都完美得不似真人。一向淡然的眸子裡染上點點笑意:“且是本絕世好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