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房門被人推開,候十寅捏著捆仙繩出現在門口。他一身大紅錦袍,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曉花,煞是好看。
沈知遇打量他片刻,覺得候十寅不愧是遠近聞名的美人,生起氣來也別有風味。又覺得閬垣這麼個壯漢能得美人青睞,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被沈知遇稱讚好福氣的閬垣聞言卻是身子一僵,連滾帶爬躲到沈知遇身後,顫著音道:“我去哪,同你有何關係?”粗壯的手指緊緊攥著沈知遇袖角邊邊,小聲道:“仙長,趁著他沒動手,我們快走。”
若是別的要求,看在先前閬垣自告奮勇替她奪妖丹的情分上,沈知遇可能就答應了。然閬垣讓她帶他離開,這個要求在候十寅的注視下確是不那麼好答應。
勸解的話在心裡仔細斟了一番,沈知遇緩緩道:“你別這樣。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姻……”
閬垣眼淚都快出來了:“仙長,我只求你帶我到鉅野平原,我狼族長老都在平原深處,若仙長願意救我回去,屆時我族定有厚禮奉上。”
鉅野平原?他們要去的那個平原,寧程翌在的地方?
沈知遇同李玉京對視一眼,袖中劍蠢蠢欲動:“但話又說回來,婚姻是愛情的墳墓,這樁姻毀了就毀……”
候十寅涼涼一笑,捏著捆仙繩邁步進來:“閬垤如今就在鉅野平原。”
“……”沈知遇摸向袖中劍的手中途拐了個彎,緩慢而優雅地撥了下額間碎髮。
在她原本的預想裡,閬垣好歹是狼妖族的王,救他回鉅野平原,說不得從寧程翌那奪回妖丹時能得些狼妖群的助力。
饒是想得再好,她也沒想到一心搶奪狼妖王位的心機狼閬垤竟提前回了鉅野平原。如今她再將閬垣帶回去,禮厚不厚不好說,葬事應該挺厚的。
在場眾人都聽出來候十寅這句話背後的深意,偏偏閬垣不知其中內情,見沈知遇遲疑,連忙掏出藏在胸前的狼族令牌塞進她手中:“若仙長不放心,我願將此令牌贈與仙長。”
狼王令,狼族人持狼王令者可號令狼群,外族亦可持此令向狼妖族提一個要求。
彼時,閬垤沒有直接殺死閬垣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先尋得狼王令,不想如今這狼王令陰差陽錯地到了沈知遇手中。
沈知遇握著狼王令轉了又轉,瞧著滿眼期待、滿目信任的閬垣,不由心頭一軟,斟酌道:“我從前見你時,你身邊曾跟著狼族的小妹夫,可見你也不是不能接受斷袖之人。”
她隔空描繪一番候十寅風姿,繼道:“候兄又生得如此貌美,不知強了你那小妹夫多少倍,論起來你也不吃虧。閬兄,你也瞧見了,形勢比人強,你乾脆收拾收拾娶、呃,嫁了吧。”
庭院深深秋風涼,池塘中央的並蒂花於寒風瑟瑟,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慢悠悠跌入池水,發出輕微一道“撲通”聲,像極了閬垣此時心境。
狼妖一族的首領,曾經頂天立地的壯漢閬垣眼淚終是沒忍住,緩緩滑落眼角。以一種被親人背叛、世人皆無情的眼神無聲譴責沈知遇。
單從這個場景來看,他們這些人確有逼良為娼的嫌疑。
沈知遇琢磨,難不成她真的有些過分,如此逼嫁一個良家男妖確實不是君子所為?她思忖片刻,覺得對付這種直心眼的壯漢還是應該委婉些。
一息間想好對策,面上做出一副惋惜面容,將壯漢扶起,嘆道:“這樁事是你狼族內務,原輪不到我同你多嘴。但……哎!你先前猜測不錯,你狼族是出了奸細,但你可知那奸細是誰?”
閬垣眼淚墜墜掛在眼角,顫悠悠直起身,顫悠悠抽泣一聲,最後顫悠悠地開口一問:“是誰?”
沈知遇痛心疾首,又嘆一聲,揭了謎底:“是你的好兄弟,閬垤。”細細同他說了許多當日之事。
在她的敘述中,沈知遇著重描述一番閬垤陰險狡詐狼心狗肺,確確實實是一隻狼妖群裡養不熟的白眼狼,又不著痕跡誇讚了候十寅衝發一怒為藍顏,舍萬金靈器只求藍顏平安,實是一隻世間難尋的深情好猴,大兄弟要懂得珍惜。
最後總結,委實不是兄弟不幫你,實是幫你回去便是害苦你,咱們之間兄弟之情天地可鑑,閬兄你一定要理解云云。
沈知遇口若懸河,其餘人目瞪口呆。
白霜霜歎為觀止,伸手搗了一下身側的海族大妖,“沈知遇平時也是這麼忽悠你的?你們妖族吃這套?”
怨蛇身體拉得筆直,很是不屑地呸了一聲:“只有沒腦子的莽夫才會受騙,我就不吃這套。”
白霜霜掌間用力將它臉推開,是妖嗎,你就插嘴。又看向陸長淵:“我現在開始這樣對你,你能跟我回南州嗎?”
李玉京偏頭,陸長淵沉默,拒絕溝通。
沈知遇審度著眼前情勢,若是單純以猴妖深情為基調,壯漢雖會動容,但絕不會犧牲色相嫁人,還得下套。
她心中這麼一過,立刻話頭一轉,講了個臥薪嚐膽的典故。見他神情有所鬆動,又講了個韜光養晦的好處。
最後語重心長道:“自由雖可貴,生命價更高。閬兄,一時隱忍不是恥辱。俗話說色字頭上一把刀,你現在要做的應是利用色相,摘得這把刀,殺回鉅野平原才是!或許這番際遇,實是你的福氣還說不定~”
此話說完,不等旁人反應,自己先受良心譴責心口一疼,趕緊揉了一揉。
閬垣聽完這個話,有些懵,但懵逼中又似有了感悟。一雙眼睛滿含不解、驚訝和一絲感動、一絲愧然地望向一旁沉默喝茶的候十寅,略有動搖地:“與你報信的奸細真的是閬垤,你當真為了救我捨去全部靈器?你怎不早些告訴我這些?”
“……”
候十寅被茶水深深嗆了一口。
雖不曉得一個狼妖王怎會如此輕信一個人修,但不愧是做猴妖王的人,候十寅卻也立時曉得自己以往對待閬垣的態度用得有些問題。
聞言抹了把臉,面上那抹涼薄諷刺瞬間被委屈所取代。垂著眼眸一副被人誤解的蕭索模樣,道:“雖然我早同你說過閬垤不是個好狼,但你不信,我就應該再多同你解釋幾次。如今讓你對我有這諸多誤會,其實是我的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