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她聲音清脆,正巧又趕上“狼妖王”剛說完一段長話,此言一出,眾人紛紛望過來。便是滿頭碎髮凌亂的“狼妖王”都抬高眼眸,偷偷看向她。
許琳琅上前一步,歪頭打量跪在地上的“狼妖王”,剛想讓它抬起頭,眼角餘光卻瞥到一抹明黃。
那是……香蕉?
定下心一瞧,那本該裝在餐盤裡的香蕉,此時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人隨手扔在此處似的。
此間地牢不知為何打造,雖陰涼昏暗,然桌椅板凳茶盞炭火一應俱全,若不是位置實在難尋,很難想象出這是間關人的牢籠。
房內陳設極為整潔,桌椅擺放得一絲不苟,茶盞洗淨後倒扣在案几上,炭火盆裡的灰燼也掃得乾乾淨淨,連地面都像是被人用布反覆擦拭過,光可鑑人,絕不可能被人扔下半分雜物。
她身體一僵,腦中好似被雷劈過。半晌,扯出來個笑容道,聲音柔柔地道:“地牢……陰涼,狼妖王身受重傷。不如……不如讓它坐著回話吧。”
話落,四周剎那靜寂無聲。名門女修雖一向樂於擔著個慈悲為懷的好名聲,但真遇到事兒,這慈悲也慈悲得很有限。似她這種不分場合不分情況的慈悲,大抵會被在場眾人暗罵幾聲蠢貨。
然此時她卻顧不上這些,如無意外這香蕉應是沈知遇扔在此處,目的便是提醒她不要壞事。畢竟曉得狼妖王是個粗豪壯漢的,除了妖族,大抵只有她與沈知遇、白霜霜三人。
許琳琅咬了咬唇,纖手指了指精神萎靡的狼妖,小聲道:“他同我們一樣被囚在這般暗無天日的地牢……實在可憐……”
四周目光各異,許琳琅面色驀然發白,仰頭看向身邊的衛桑,怯怯道:“衛大哥,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又慌忙擺手向周圍人解釋道:“我只是看它可憐,要是說錯了話,大家千萬不要生氣……”
衛桑是橫刀門掌教座下最小的弟子,性格耿直。常年跟著各位師兄修行,門內連只母蚊子都沒有,哪見過小女兒這樣可憐的神色。看到她眼圈發紅嚇得厲害,不由得朗聲道:“許姑娘不要怕,你沒說錯。這狼妖被關在此處,你們這些小姑娘心軟,難免覺得它可憐了些。”
“阿彌陀佛,許施主心善。奔波半日,大家都很疲憊,都坐下休息吧……”止緣也道。
許琳琅尋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獨自坐下,倒了杯茶水握在手中慢慢地品著。
之後的審問她沒再插話,聽著“狼妖王”痛罵猴妖王逼良為娼不成,與通天門人狼狽為奸。竟是全然將髒水潑到那兩方人身上。在問及可有證據時,倒當真從懷裡拿出一枚通天門的弟子令牌。言辭間更是極力勸眾人去尋猴妖王,說它手中握有更多二人沆瀣一氣的證據。
但,猴妖王人呢?
大抵是躲起來了吧。
眾人心裡發苦,許琳琅想笑。眾多修士齊聚玄天秘境,為的是尋寶求機緣,若非此事涉及自身又想著猴妖王地牢裡的寶物,在脫困的那一刻這些人十之八九便一走了之了。
此時能耗這些時日尋過來已是眾人的極限,怎麼可能再花時間去尋猴妖王。
眼見神秘難尋的猴妖山地牢,當真只關了個狼妖,眾人一面目瞪口呆感嘆斷袖情深,一面心中暗罵猴妖王這倒黴催的,如此地牢竟不知放些世間罕有的靈寶靈器。嗚呼哀哉,活該你斷袖沒真愛。
離開地牢前,止緣等人曾商量如何處置剩下幾個黑袍人,大抵是因為剛剛剛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大家對生死之事尤為敬畏。吵吵嚷嚷了好一陣,連將人好好放了的屁話都說出來,最後也沒提出個可行的意見。
許琳琅呆了。
就她先前不過是讓“狼妖王”坐著回話,都擔心這些人察覺她與“狼妖王”是同夥,卻不想,現在竟有人能如此正大光明地要求將人放了……
衛桑扛著大刀,目瞪口呆地望著要求放人的黃袍兄。
許琳琅也目瞪口呆地望著黃袍兄。
黃袍兄理直氣壯:咋?說半天都磨磨蹭蹭不肯動手,不放了能咋滴?”
人群中的一位仁兄冷笑道:“動手,怎麼動手?通天門的人誰敢亂殺。”
另一個女修道:“不敢殺也殺過了,現在放了他們,會不會……”
冷笑兄又是一聲冷笑:“要殺你們殺,反正我不殺,日後通天門尋仇也尋不到我頭上。”
時間一久,先前對著黑袍人敢豁命反抗的熱血早涼透了,此時眾人反倒揣著顆懸心,對這些黑袍人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
吹進地牢裡冷風裡夾帶上了些水腥氣,徹骨的寒意伴著空氣撲到眾人面上。
此番狼妖王攤開的是鐵證如山的罪證,可通天門百年基業盤根錯節,座下高手如雲,此刻若真動了手,無異於摸老虎屁股。
眾人眼神交匯間盡是默契的退縮,與其蹚這趟渾水引火燒身,不如暫且沉默觀望 —— 明哲保身的念頭像藤蔓般纏上每個人的心頭,讓這場本該掀起驚濤駭浪的揭露,最終只在寂靜中泛起幾縷無聲的漣漪。
衛桑被這群人的態度氣得跳腳,橫眉怒目罵道:“放你孃的狗屁,你以為不殺他們,通天門的人就會放過你。”
他怒氣衝衝舉起沉重大刀砍向那幾名黑袍人:“你們怕通天門,老子不怕,今日便殺了這些狗雜種,讓他們以後再不能作惡……”
那刀影氣勢洶洶,許琳琅一顆心提了起來。她雖不知在這個檔口“狼妖王”朝她猛眨眼是犯了個甚麼毛病,心中卻清楚地曉得,這毛病大抵同沈知遇脫不了關係。
黑袍人還不能死。
她心力交瘁地罵了句娘,腦中不斷翻騰各種救人的由頭。正想得熱鬧,驀然一條黑影打過來,打得她心中一緊,眼風裡瞧見止緣和尚手中的佛珠正正打在衛桑刀身上。
兵器相撞之聲入耳,衛桑凌亂步伐退了丈遠,惱怒道:“大和尚,你修佛修傻了吧,當真要放了他們?!”
止緣聲音淡然:“這些人是通天門的罪證,不能死。”
只說不能死,沒說要放他們離開。
許琳琅看向陸長淵,與他對視一眼後,上前一步嬌嬌弱弱開口道:“此處偏僻難尋。不如,我們先將他們困在此處,在門外設下禁制,在離開秘境前再回來帶上這些人?”
陸長淵:“此法不錯,通天門壞事做盡,我們定要揭露他們醜惡嘴臉。將他們關在此處,既不會誤了各位道友尋機緣,又可保留通天門作惡的罪證,一舉兩得。”
離玄天秘境關閉還有兩月時光,此時帶著這些人確實不便。止緣沉吟半晌,捻著佛珠道了聲佛號,“就按許施主說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