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漫過窗欞,廂房被鍍上層淺淺的薄金色。青石桌前,沈知遇持著手中筆,一貫散漫的面上頗有些沉重之色。
她本以為李玉京讓她寫情信只是小情侶之間的情趣,哪曾想她連續寫了兩三封,都被他一一駁回。
更沒想到的是,他對情信裡的每句話都要反覆閱讀分析,一處小小遣詞錯字也能被他挑出來。
沈知遇壓力很大,她很不想寫!
筆尖在素箋上停頓半晌,沈知遇咬了咬唇,忽然開口:“大玉,你有沒有想過,你我之間情誼深厚,如何能在一張小小的紙上完全體現出來。”
臨窗的位置上,李玉京歪在搖椅上看書,聞言施施然翻過一頁紙張,“紙短情長……你所說倒也有幾分道理。不過,你別擔心。如若一張紙寫不完你的愛慕,我這裡還有一厚本素箋,無償送給你也不是不行。”
說完,當真從懷裡拿出一沓紙送到她面前。
沈知遇額頭上噌地冒出來兩滴冷汗,乾乾笑了一下,婉拒:“不用了不用了,我文采斐然,一張紙便足夠了。”
她側身調整了一下坐姿,背對著他。提筆哀哀嘆了一時半刻,腦中有陣子一片空空,不知甚麼樣的情話才能打動他。許久回過神來後,沒精打采地打了個哈欠,腦子裡一一劃過往日裡看過的話本子裡才子送給姑娘的情詩,想著想著竟是慢慢入了睡。
沈知遇覺得自己睡的很沉,靈臺渾渾然不甚清明,但恍然間又曉得自己該起來練字了,不然浮光夫子看到自己搪塞他,又要罰她。
浮光原是族學新請的夫子,聽說是這世間唯一的一個鮫人族,長得十分俊美。因這個緣故,在堪堪來到族學一月時,便很不幸地被狗膽包天,有眼無珠的學子冒犯了。
更不幸的是這個狗膽包天,有眼無珠的學子還是沈知遇自己——她在上課前,給浮光夫子遞了一封情信。
當然這原也沒甚麼,修真界,因人人妖妖、魔魔鬼鬼的壽命都很長,人妖戀、爺孫戀、父子戀,哦父子戀不行。總之,各種奇奇怪怪的情緣都很常見。
沈知遇覬覦自己的先生,這個舉動雖說上去不甚好聽,但無論從道德層面還是從年齡方面,卻也沒甚麼能令人指摘的地方。
彼時,浮光夫子接過那封她花了一刻鐘精心編寫的情信,先是十分從容地展開一閱,繼而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陣,最後風華絕代地朝她那麼一笑。
宛若三月春風拂人面,帶著融雪後的清潤與漫山花開的明媚,又像月光落進了心湖,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經久不散。
晨曦將小小一個院落染得一片暖色,天也高闊,水也幽遠,一池清荷在晨光中開出妍柔的姿態,蓮香陣陣。
沈知遇確信,自己凡心動了。
從前她一直對神族後人要同海族聯姻這一習俗嗤之以鼻,私心裡認為,不在同一物種如何能戀。然此時此刻,在穿過來的第三年,浮光這尾美人魚簡直像天老爺揣摩透她的小心思特意安排的。
鮫人族,美人魚哎,帶有人字,怎能說同人修沒點不為天地所知的特殊聯絡?既然這樣,她又怎麼好意思辜負天老爺的一番美意呢。
當即,她許下一道宏願,要將此尾美人魚拿下。
周圍同窗瞬間鬨鬧起來。晃晃日光中,浮光笑得跟朵花骨朵似的。
她這是成功了?
笑意堪堪染上眉梢,沈知遇唇角還未完全揚起,便聽浮光春風和煦地開口:“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詩寫的不錯,但這字……”
他又笑了一笑:“狀如殘垣敗絮,形如春蟲秋蛇。這位……”低頭看了眼署名,續道:“沈學子,你需練練字了。”
“……”為人為妖,沈知遇一向講究個與人為善。加之她家中老爹族長的身份,她穿過來的這幾年委實沒甚麼機緣領略這等毒舌。
不想今日,在她人生第一次喜歡上一位少年郎,同他遞情信的時候,會被人如此評價。短短十二字,其鋒利程度,比之她腰間掛著的那柄寒劍也是不遑多讓。
周圍學子的鬨笑聲更大了,甚至她都能看到那尾黑蛟閃爍在陽光下的嗓子眼兒了!!
她道心隱有破碎,掙扎著不想放棄。略顯憂傷地開口:“情信最重要便是內容,這詩我想了好久,你再看看呢?”
浮光夫子不愧是族學裡最貌美有耐心的夫子,聞言當真重新開啟看了一眼,然後慢悠悠地開口道:“恩,我又看了一遍,字確實需要再練。”說完,還很是心善地抬手指著一團子濃墨下方補充道:“漙兮的漙字也寫錯了。你文化課業也需重新學一下。”
“……”
沈知遇一顆搖曳的凡心忽然不動了,她殺心漸起。強撐著笑了一笑道:“我其實對練字沒有甚麼興趣,勞煩夫子記掛。”
說罷木然轉身,輕飄飄朝著院外走了兩步,一不留神撞到一旁的同窗,想起甚麼又回頭道:“我還是覺得,我那封信的詩寫得極好,大抵是因為你們鮫人族不太能懂裡面隱藏著的情意,所以才不受感動。這事兒是我考慮不周,怨不得你。那封信你不想要便替我扔了吧。”
一顆真心,落得如此收場。沈知遇一路輕飄飄地走出族學,一頭扎進旁邊的天仙樓裡吃酒消情。原以為這場鬧劇至此結束,卻不想浮光當真是個言出必踐的君子。他當日說需要她練字,第二日便尋上她老爹,給她招了一頓好打,外加每日三刻鐘的練字課程……
秋意微涼,杲杲日光照在身上,夢裡荒誕的情景隨著她睜開的眼睫漸漸消逝。沈知遇壓著一顆沉甸甸的心,抖著手擦淨額上冷汗。
夢裡這一遭委實可怕,她垂頭怔愣半晌,遙遙望向在臨窗坐著的男子。
青袍逶迤過桌旁,秋風拂袖帶書香。沈知遇在心中讚了兩贊,李玉京果真有一副神仙難及的好皮囊,忒陽春白雪,忒超塵脫俗了些。
怪不得她夢裡都在給他寫情信。
“怎麼,做噩夢了?”男子關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沈知遇心下一抖,摸了摸鼻尖:“沒、沒。只是想到一句好詩,你等我寫給你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為了避免出現夢中一樣的慘劇,沈知遇不僅將這首詩補了個全,還特地檢查了“漙”字有無寫錯。
《詩經》作為華夏古典詩歌的核心,沈知遇不信這幾句詩震懾不了區區一個小魚妖!
她深吸一口氣,將滿載她一腔“道心”的信紙遞到李玉京面前:“大玉,我寫好了……”
也許是她這詩默得確實很好,沒甚麼見識的小魚妖看得入了迷,或許是她如今的一手字也練得很好,著實驚豔了他。
只見李玉京拿著那張信紙,久久未曾說話。如此靜待半晌,才聽他啞著嗓子道:“詩寫的不錯……”
詩寫的不錯,但這字……
沈知遇膝蓋一軟,矮下身,幾乎是下意識地堵住小魚妖未盡之語。
用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