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阿寶的屍骨被埋在幻陣旁的一個土山坳中,周圍被人種滿了遮天蔽日的鬼槐樹。
小風一吹,滿樹的葉子嘩嘩啦啦一陣輕響,極具意境。像極了人在深山老林又宛若置身市井街道的情景。
此情此景,沈知遇覺得唯有五個字可以與之契合——詭靜又熱鬧。
“哇~空氣清新,真是舒服!”白霜霜對寧阿寶笑道:“雖然你渣爹不將你看做親人,且還親手將你虐殺了,不過為你埋屍的地方選的還挺好,有山有水有樹,景色不錯。”
沈知遇深吸了一口氣,此時尚處中伏,此間空氣卻冷意幽幽深入肺腑。
雖然她一向曉得通天門寧家並非甚麼善類,此時也不由在心中感嘆,能狠毒到這種程度,無情到這種程度的人委實不多見。
寧阿寶這渣爹哪裡是沒將她當親人看,這簡直是沒把她當人看。
河邊柳,墳邊槐,聚陰吸煞。這麼一大片鬼槐樹,不知吸聚了多少陰氣怨力。
自進了這處山坳,沈知遇掌心聚著的靈氣就沒消散過,這種陰煞之氣異常濃郁的地方,不存在些天理難容的東西,簡直天理難容。
“沈知遇,我們先去前面了~”白霜霜在前方招手,身邊跟著寧阿寶,兩人咧著嘴樂,笑得沒心沒肺。
沈知遇突然覺得有點兒羨慕她們這種精神狀態,揮手認真囑咐她:“好,有事先扔小鬼再扔蛇,扛不住了記得千萬不要往回撤~”
只是可惜,那頭的二人都當她在說笑,嘻嘻哈哈跑開了。
李玉京一派悠然行在樹林間,邪風吹得他衣袂飄飄,宛若富貴人家的公子閒逛後花園。
在這一瞬間,沈知遇確是後悔帶這人一起來挖墳了,似他這種弱不禁風的小身板,合該待在屋子裡下棋品茶,而不是隨她一起置身在這危險之中。
她很有義氣地化出一個倒扣大缸似的罩子罩在他周身,想著免得一會真打起來了這人傷著哪兒,她還得再費力灌他丹藥丸子。
防護罩幽幽浮在李玉京腳邊,他抬起手將她被風吹散的亂髮別在耳後,溫和道:“怎麼了?你臉色似乎不太好。”
沈知遇感覺耳朵有些熱,抿了抿唇問道:“前日裡聽陸長淵說,你恢復記憶了?”
李玉京壓了壓她鬢角碎髮,打量了一會,才道:“嗯,恢復了一些。”
她走近一步,黑幽幽的大眼睛盯了他好半天,“所以你才要走?”
“走?”他有些詫異,瞬間反應過來她是聽到他與陸長淵之前的談話了,輕輕淺淺地笑了一下:“現在還不走,等以後……”
沈知遇本能抓住他手腕,蹙眉道:“你心裡是不是介意我要利用你修成先天聖體?
覺得身為海族少君,成為我的爐鼎,會失了你海族少君的面子?”
李玉京愣了愣,道:“我並沒有介意你利用我,只是你從前說過,你要回家……”
回家?
素劍門嗎?
他也出自素劍門,為何她回素劍門他便要離開?
一番回想,一番疑惑,平白就生出一番惱怒:如此這般還說不介意她要利用他修煉?!
她指尖忽然用力,勾著他的衣領將人拉近,憤憤不平地:“誠然,誠然我想讓你成為我的爐鼎,是有點過分。但你既當了我道侶,如何能隨意離開?”
回頭一想,他離開的想法都是從他恢復記憶,會一手佈陣神通開始的,可見以前同她結為道侶時都不是真心。
虧她當時還每日甜言蜜語地討好他,他是一點都不愛惜的。
憤怒中又有點委屈:“你曉得的,我這人一向記仇。我現在能幫你去尋回妖丹恢復妖身,到時你若還要離開,我自然也有力氣與手段毀了你的妖身。”
這話說的霸道又惡毒,偏談話中的二人竟無一人感覺有甚麼不對。
且威脅人的人眼角還被自己的種種怒氣燻得通紅,看著倒比被威脅的人還可憐。
李玉京一言不發地看著她,似乎有一瞬間的愣神,目光中帶上些困惑又帶上些欣喜:“你……不回家了?”
“在我心中,甚麼都比不過你,我自然……”
這一番陳情,陳得李玉京滿心歡喜,忍不住要去握她的手。
然,二人話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淒厲慘叫。
白霜霜二人出事了?
沈知遇猛地轉頭,只來得及叮囑身後的陸長淵護住李玉京,腳尖一點,整個人宛如飛燕掠空,,轉眼便竄出好遠。
徒留李玉京一人 待在原地,怔怔看著自己落空了的手。
沈知遇沒有任何猶豫,一路飛簷走壁朝著煞氣最濃郁的地方飛奔而去。
直到拐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時,才看到不遠處的石堆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斜斜倚靠著石身,手中捧著一把瓜子,磕得歡快,看戲看得也十分歡快。
沈知遇伸手拂開飄至眼前的髮尾,一邊思索著怎麼將這倆人吊起來抽一頓,消一消她心頭惡氣,一邊四處張望一番,尋找著引她來此的罪魁禍首到底在哪。
此時,鬼槐林間樹木虯結交錯,枝幹猙獰直刺向天,天邊的日光被茂密古樹遮蓋得嚴嚴實實。
陰冷邪風一陣又一陣地吹過來,直接涼入人心底。
不遠處的空地上,零零散散多了許多人,呃……還多了一隻通體漆黑、尾部早已腐爛露出白骨的半人半蛇的怪物。
這是……
李玉京周身瑩光點點,頂著防護罩十分惹眼地自樹林陰暗處走來:“這是怨蛇。”
“怨蛇?”
“一種以怨為食的妖物,我也已經兩三百年沒見過了……”
沈知遇摸著下巴沉思,這麼一說,整件事便有些合理了。
鬼修以增長怨氣來提升自身實力,先前她還在疑惑寧書海花費這麼大力氣將寧阿寶心中怨氣激到最大,最後該如何收場。
此時看到這尾怨蛇,方才領教出寧書海的精明之處,以虐殺寧阿寶產生怨力,一則將她作為陣眼,以怨力催化幻陣的同時,又讓幻陣消弭她心中怨氣。
二則,又在周圍養了這麼個妖物,吞吃寧阿寶產生的怨力。這一點又可避免寧阿寶怨氣太重,成為他不可滅殺的怪物。
此番安排,不可謂不盡心。只不知,寧書海有沒有算到寧阿寶會在他連番算計下,反而成為了鬼修。
以殲敵之心對親生骨血,以血肉至親成就宗門野望,這便是寧書海的算計。
這也便是寧阿寶被至親虐殺,怨氣入心卻仍可保持理智的原因……
此番感嘆還未全然說出口,身邊罩著瑩瑩防護罩的小魚妖腰間驀然出現一物,在二人都未反應過來前,精準而又決絕地將他拉入了前方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