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霜身為南州補天教聖女,一向被其他三州的人尊稱一聲妖女。
妖女麼,驕橫跋扈,挑撥離間,時常耍心機得到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都是她的人生日常,且此等行事她鮮有良心不安的時候。
拿她自個兒的話說,此乃她補天教聖女的一種修行姿態,拿她心中道德標杆沈知遇的話說,拳頭大的便是真理。
誠然,她拳頭不大,但她背後有人啊,作為南州第一大教,補天教拳頭大得不得了。
因此,補天教聖女白霜霜,也一向覺得自己的理是真得不得了。
然,便是這樣的人,在今時今日,此時此地,寒潭邊、爐篝旁,因挑撥了離間,而有些懊悔與憂鬱。
說起帶給她這些情緒的人,便不得不提及李玉京。
自她同沈知遇二人與李玉京一行人碰面,此前時時與她相處的沈知遇,全部心神竟是落到了李玉京身上。
然李玉京是誰?
是她的宿敵。
她難得遇到喜歡的人——與他有過婚約。
她難得遇到合得來的友人——與他有婚約。
白霜霜心中悲苦,她的愛情、友情竟全部折在同一人手裡,這多少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於是,她聊天時,故意提了懷川。
她本意是誤導李玉京誤會沈知遇與懷川的關係,繼而讓他醋上一醋,鬧上一鬧。
依著沈知遇的狗脾氣,到時定是會厭惡他。
只是現下,她有些牙疼。
將手邊全部柴火丟進篝火中,她愣愣看著將臉靠在沈知遇肩膀上裝虛弱的男人,深覺自己高估了李玉京臉皮和下限。
怎有男子如小女兒般撒嬌賣痴,真是……真是……
白霜霜表示自己看不起他。
但看沈知遇一臉享受,顯然還未識出這男人的真面目。
該不該出聲提醒一下沈知遇仔細李玉京,而沈知遇又願不願意相信她,這個事兒令她有幾分頭疼。
正暗自糾結著,忽而眼前一暗,剛剛還依偎一處的男女此時齊齊站起身。
白霜霜細白的手指下意識扯住沈知遇衣襬,心裡話脫口而出:“我也要去。”
沈知遇一愣,李玉京也是一愣。
白霜霜看了一眼李玉京,又看了一眼沈知遇,緩慢而堅定地開口:“你們去哪裡,我也要去。”
沈知遇扯了一下白霜霜手指,意外沒扯開,不曉得她又在鬧甚麼脾氣:“你不守著陸長淵跟著我做甚麼?”
又指指自己還堵著兩捲紙包的鼻子:“我是傷號,現下要去泡藥浴,你也要去?”
白霜霜順著她指的方向遙遙望了一眼陸長淵,那邊,許琳琅都快貼到陸長淵身上了。
一邊是共患難的好友,一個是自己挑中的夫婿,一顆真心在義氣與男色上左右搖擺。
她猶豫道:“去……”
“……”沈知遇嘖了一聲,“白霜霜,在感情的世界裡,兩個人的算故事,三個人的只能成為事故。
現在,我們要去編故事了,你不去解決自己的事故,摻和我們的故事做甚麼?找打嗎?”
白霜霜慢慢放開攥緊的手指,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獨自嘆氣。
果然還是那個冷漠無情的狗東西,所有耐心與溫和全給了那個男人。
那男人心機深沉,不提醒沈知遇她心裡其實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但提醒沈知遇,依著那狗東西的秉性定然不會信她,說不得還會笑話她小肚雞腸。
提醒?不提醒?
算了,還是不提了吧。
總歸那男人打不過沈知遇……
沈知遇泡藥浴的地方是亂石堆側面的一個淺淺的小潭,裡面盪漾著從寒潭處引來的潭水。
小潭周圍還種植了可靜心安神的月影白,影影綽綽十分好看。
天際中半輪清月照在上面,水光粼粼,鼻息間還能隱隱聞到一股草木香氣。
荊棘草、蝕骨花、甲獸骨……
沈知遇撥動潭水的手指一頓,若她沒有記錯,這是之前拍下的那張鍛體古方上所需的藥材。
但……
“你找到厲害的妖獸了?”
她著重強調了“厲害”這兩個字。
這張古方上,最關鍵的一味藥材便是妖獸精血。
妖獸精血是保留在妖族特殊部位的血精,珍貴程度僅次於妖族內丹,想要恰到好處地得到並不是一件便宜事。
她雖第一次出山,到底在寂師叔的教導下學習多年,耳濡目染下還是曉得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一路走來,玄天秘境中並未出現甚麼厲害的妖獸。
就連他們遇到的那尾銀蛟,也是被人蓄意豢養。
她拉開些距離,打量了一番李玉京雙腿。
魚妖的精血存於尾部,現下看到他雙腿完好,她心下稍安。
但仍是拉著他的手囑咐道:“你雖也是妖族,但你不過是隻失了內丹的小魚妖,你的精血對我並無益處。”
李玉京目光閃了閃,語聲淺淡:“你放心,我曉得。”
他從袖中拿出一瓶溢著淡淡血腥氣的瓷瓶:“剛進入秘境時,曾遇到過一隻人面蛛。”
赤金色的鮮血被他緩緩倒入潭中,浸染出一片刺目的紅。
“它想吃我,最後被阿淵殺死了。”
阿淵?
二人何時那麼親密了?
沈知遇暗暗撇嘴。
空氣中瀰漫出一股異香,沈知遇覺得這味道有些熟悉,好似曾經聞到過。
還未仔細想明白,身子一輕,便被李玉京騰空抱起,“大玉?”
“進去泡一會。”
雲水繞清霧間,沈知遇被人整個放進小潭裡。
潭水很涼,沈知遇掙扎著要起身,被李玉京強硬按住:“別動!”
沈知遇疑心自己聽錯了,大玉溫和識禮的性子怎麼可能會如此強硬地同她講話。
她本能抬頭看他,視線剛剛對上便見大玉眉眼微彎,一張昳麗精緻的臉上帶著溫柔笑意,輕輕淺淺地問道:“好麼?”
沈知遇下意識點頭,頭剛點一半,小潭裡的寒水忽然沸騰起來,混著各種草藥順著她肌膚上裂開的疤痕鑽進血肉。
噬骨剜心般的疼痛鑽進心底,她奄奄地癱在岸邊的月影白上喘氣,突然有點兒明白。
緣何小潭邊被人精心種了一叢可靜心凝神的月影白,緣何李玉京會一反常態地強硬按住自己……
這是怕自己疼急了撲上去打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