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遇是後來聽白霜霜說,才曉得她一直對自己初見面時隱藏姓名耿耿於懷。
原因無他,“張三”二字,委實太敷衍了些。
連欺騙都不肯用心,可見心中沒有她。
然沈知遇覺得,自己能隨口扯個名字忽悠她一下,已經對她用足了心思。
如今,自己還能讓這個名字重見天日,表明自己對懷川也用足了心思,以懷川這種心懷天下,善良溫柔的醫修,定不會質疑她的真心。
果然,懷川並未對“張三”這個名字過多深究,甚至對沈知遇明顯劍修的裝扮也未置一詞。
他從袖中拿出一枚扁圓可愛的藥丸柔聲道:“吃下去,血很快就能止住。”
沈知遇定定看了他一會,羞愧道:“懷川兄曉得的,屍陰宗雖然前途遠大,但玩弄人死後屍身這件事本身是有些缺德在裡面的,我們這個職業極易招人記恨。
因此師父自小便教導我們,陌生人給的東西不能吃,你看……”
“玩弄?屍身?”
懷川怔了一怔,乾笑兩聲,自瓶中捏出一顆自己首先服下:“這樣張姑娘儘可放心了吧?”
沈知遇接過藥丸塞進嘴裡,感動道:“謝謝懷川兄。我以屍陰宗老祖起誓,自今日起,懷川兄便是我張三的至交好友了!”
白霜霜:“……”
有了懷川幫忙,沈知遇上山的道路平順很多。
懷川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塊木板,讓沈知遇坐在上面,他雙肩縛上繩索連著木板一起拉著她上山。
同為輔助職業,醫修的腦子與體力明顯比蠱師強勁很多,不過半日便已爬至半山腰。
玄寂山間古林密佈,地上枝葉厚重積了數尺。
沈知遇坐在木板上只覺身下柔軟,行動間更能聞到草木間傳來的絲絲腐爛氣息。
“怎麼這麼安靜?”
越往深山裡頭走,人煙越發寂寥,入眼處,四周皆黑。
只有幾聲野獸咆哮偶爾從密林中傳來,擾出三兩分動靜。
明明在山腳下,她們碰到過很多人,大家一起還有個共待一處休整的情誼。
但自她們一路上山,這些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未曾現出過身形。
白霜霜自袖子裡掏出一顆明珠照著腳下的路,有些謹慎地說:“你有沒有覺得,自進了這林子好似有道視線一直瞧著我們?”
沈知遇愣了愣。
林子裡的古樹長得鬱郁蒼蒼,微朦光影中滿樹枝葉無風自動,樹下還有三兩個活人作死探險。
還別說,要素齊全,確實有那麼點味。
埋頭奮力拉板車的懷川聞言抬頭,聲音依舊溫柔,說出的話卻莫名陰冷:“傳聞玄寂山中有一座迷陣,會幻化出人心中最恐懼的事物。
歷代進來的修者,總有部分人因心中執念意外留在了山中不得往生。
想來這也是白姑娘總覺得有東西在盯著我們的原因吧。”
沈知遇神識感知周圍,自進階金丹她與李玉京之間的感應似乎更強了幾分,連額間的契花都鮮明許多。
像在此時,沈知遇便能感覺到,似有一股無形之力引著她往山巔去,這是以往不曾有的:“那太恐怖了。”
“是呀是呀。”白霜霜點頭,依舊拿著照明珠走在最前面。
懷川嘴角抽了抽,雖然二人都在附和他,但他心裡總覺怪異,一時忘了自己還要說甚麼,場面略有些尷尬。
“所以,”沈知遇敲了敲木板,“懷川道友等會能分給我們一些清心丹嗎?”
清心丹是修真界最基礎的丹藥,具有清心凝神的作用。
但又因效果細微,對大多數修士並無作用。
只有丹修、醫修一類的修士會在煉丹、施針過於疲勞時用上一顆。
懷川動作一頓,沈知遇看著他露出幾分苦笑,低低道:“白霜霜腦子……”
她食指在腦袋上比劃一圈:“不服用清心丹,我怕她走不出去。”
“哦,”懷川反應過來,當即點頭,“清心丹我用完了,如果白姑娘需要,等下我可先為姑娘煉製幾顆。”
沈知遇滿意點頭,不得不說,在體貼入微方面,懷川兄這個藥修真得比白霜霜這個蠱師強上許多。
此處距山巔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他們途中打倒過兩三隻精怪,也採了幾株靈藥,一路走來並不覺得十分疲累。
偶爾她在木板上坐得累了,懷川兄便會扶著她走上一段距離,等她走得多了,又會把板子放下讓她坐在上面。
她無聊時,他還會說些元真界的趣聞軼事逗她開心。
他聲線溫和,再尋常的事經從他口中說出總比別人多了幾分情趣。
越是相處,她越是覺得懷川兄是個妙人,同他這麼相處著,初見時揣著的一絲戒備不知不覺間慢慢淡了許多,兩人之間愈發親近。
以至於在一次休息時,白霜霜端了個碩大的瓷碗鬼鬼祟祟尋過來,頗為幽怨地問她,是不是看上懷川兄了。
沈知遇啞了半響,凜然說道:“你怎會如此想,我是有道侶的人。”
白霜霜長長舒出一口氣,舉著調羹將碗裡懷川燉的野雞湯喝個乾淨:“你我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你時刻要記得自己還有一個道侶在等著你。
你尋歡問柳倒沒甚麼,可千萬別讓李玉京有機會離了你,再讓陸長淵有藉口離了我。”
頭頂綠葉沙沙,白霜霜這一番情感邏輯難得將沈知遇幹得沉默:“你放心,我與大玉情深似海,要說連累,也應該是你別連累我才是。”
白霜霜狐疑:“那你這幾日……”
“學藝!!!”沈知遇挺胸:“我與你不同,我與大玉是正兒八經的道侶,我學些與異性相處的手段哄他開心怎麼了。
這是道侶之間特有的情趣,像你這種單身的人是不會懂的。”
白霜霜沉默良久:“……好毒的一張嘴。”
此番對話如一塊巨石砸進白霜霜心中,讓白霜霜覺得自己拐陸長淵回南州這件事道阻且長。
白霜霜很沮喪,沈知遇趁機將剩餘的雞湯一口乾完。
“站住!”
“噗……咳咳!”
猛然一聲大喝,嚇得沈知遇口中雞湯自鼻腔噴出。
她紅著眼眶將心中惱羞惡狠狠瞪過去,便看到自層層錦繡靈花深處鑽出五六個蒙面大漢。
大漢來的突兀,說出的話更突兀:“將你們身上的靈寶靈植全部交出來。”
沈知遇幼時,凌雲道長整日遊山玩水忙著到處撿孩子,她自啟蒙始便是跟著素劍們各位師叔師伯學習。
先生眾多,學得便有些駁雜,修了道學亦學過佛理,因此,在世事無常一事上便有了些自己的獨特見解。
她覺得萬事萬物最要緊的便是講究個陰陽調和。
譬如四季輪迴,有朝陽就有落日,這是種調和。
有人借錢就有人還錢,這也是種調和。
那麼她享了幾日寧靜,如今便要受幾日波折,這還是一種調和。
因此,在得知大漢意圖的現下,不得不說沈知遇懸著的心竟詭異地歸於了平靜。
三人面面相覷,沈知遇探著腦袋打量這六人,除領頭的那位男子是金丹境界,其餘皆是築基剛入門。
“光天化日之下打劫,這一行這麼好混了嗎?”
想她以往還是太過正直,賺點靈石還需特地跑到天察司接些鏟妖除魔的任務,從未想過這世間的靈石還能這麼賺。
同樣是與人打上一架,在靈石方面,打劫得到的報酬可比任務多上許多。
懷川卸下肩頭繩索,揉著肩膀溫聲向她道:“若是在秘境外自然不行。”
元真界講究個打了小的追來個老的。
弟子出門往往代表了一宗一族的臉面,但凡被人欺辱了,門中長老定會出現找回面子。
不為其他,要臉。
理所當然地,要臉的名門正派自然也不會去做坑蒙拐騙,打家劫舍的勾當。
所以打劫這一職業在元真界並不吃香。
然玄天秘境自成一個小世界,內裡發生的事外界輕易不可究。
除非有明確證據,弟子生死皆由不得人,因此有些人便在探索秘境時帶上了不好的心思。
這一番話,沈知遇聽得心潮澎湃,心中更加確定:出門果真能學到真東西。
白霜霜此前雖懵懂著搶過一些人的靈植靈草為沈知遇療傷。
但那都是要先費一些功夫,想出一兩個可尋可不尋的藉口之後再動手,這番也是頭一次知曉秘境之下還有可隨意尋釁滋事的福利。
當下上前一步,饒有興致地學著前面那夥人呲牙:“將你們身上的靈寶靈植全部交出來,不然姑奶奶砍了你們喂蛇!”
“哈哈,她們還想反過來打劫我們?”對面一群人鬨笑,呼啦一聲將三人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