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戈壁灘百里之地的玄寂山上。
一身青袍,雙目覆著白綾的年輕男子雙手負於身後,靜靜望著遠處天空異象。
在他身側,一個身穿玄衣的持劍青年蹙眉道:“進階劫雷。”
誠然,自上古遺傳下來的玄天秘境機緣眾多,在秘境中獲得天材地寶增長自身修為的修士也多,但能在秘境中經歷雷劫順利結丹的卻少之又少。
一來,秘境裡危機四伏,如若不是出了岔子,沒人會在危機四伏的環境裡進階。
二來,每一次進階都是修士的生死劫,進階修士一般都會提前在洞府備好丹藥陣法進行輔助,以防不測。
茫茫天際裡,百里之外的天空上陡然劃過幾道蛇形閃電,似落雨一般落下。
一道重過一道,撕開陰沉天幕,照亮半邊天際,遠遠望去倒像是有了甚麼祥瑞之氣。
許琳琅看著那天邊雷光,恍然覺得這雷光比之飛昇的雷劫也不遑多讓了。
她心中默數,在劫雷劃過三十七道時不禁喃喃出聲:“這劫雷好生古怪。”
玄天秘境限制進入之人的修為,在此地進階的修者歷的應是金丹劫,應為四九之數。
可此時降下的劫雷早已超過這個數。
李玉京與陸長淵對視一眼,二人心中同時閃過一個不好的猜測。
咔嚓——
巨雷遠在百里之外,眾人依舊能從中感受到天威震耀。
怔愣間,李玉京額間紅色契印忽而顯現,並蒂蓮狀的契印一片片碎裂,隨之化為粉色煙霧泯泯然飄散在半空中。
李玉京垂在寬大袖袍的手指驀然收緊,他能感覺到契約另一方的氣息在漸漸消失於這方天地。
自定下婚契始便束縛著他的羈絆好似被甚麼東西斬斷了。
“少君……”陸長淵望著他額間,欲言又止。
片刻後,喃喃道:“如此也好,您與她……本也不合適。”
明媚日光被蔓延而來的沉雲半掩住,李玉京冠玉般的臉隱在陰暗裡,目光異常平靜地回望他:“合不合適,需要你來評判?”
“若不是那方玉佩,這樁婚約原也落不到她身上,一切不過陰差陽錯。如今已經尋到妖丹下落,您不妨趁此機會解了這份桎梏。”
玄寂山上的驟風不曾歇過,驟風之間李玉京衣袂翻飛,青色的袖袍被風吹得鼓動,露出他像是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手背。
解除?
桎梏?
誰答應了!
結契輪不到他做主,現在解除契約也輪不到他做主嗎?
他雙手相合結了一個手印,一道璀璨的金光自他胸口飛出,帶著遠古厚重氣息,更有一種蓬勃生機灌入他眉心。
下一瞬,他眉心發出耀眼強光,已經消散了一半的烙印重新凝實開來,原本凋謝的並蒂蓮緩緩重新綻放。
他隨手拂開陸長淵阻止過來的手勢,就像隨手拂去袖釦不知何時沾染的塵埃。
語氣十分平淡而冷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攻擊性和侵佔性:“我的契約何時結束只能我說了算,你不行,天道也不行。”
這話說得偏執,陸長淵心底發沉:“你瘋了!!!”
世間萬物此消彼長都有天道約束,沈知遇歷劫失敗自有天道用意,李玉京此時插手沈知遇的因果,未來修行必會被天道所困。
李玉京一頭黑髮漸漸染上白霜,飄揚的白髮與山青色髮帶絞纏在一起。
他雙指一點胸口,下一瞬赤金色的血液閃著耀眼的金光在半空中化出數個法印,一一匯入他額間烙印。
李玉京面色愈見蒼白,早已壓制下去的妖紋猙獰著重新爬回面上。
“少君!!!”
陸長淵臉上現出慘然,卻勉強維持鎮定神色:“沈知遇身為素劍門掌門親傳弟子,區區一個雷劫最多重傷她一時,不會要了她性命。”
咬咬牙,繼續道:“您與她的那道契約也定會護她性命,著實不必您耗費精血為她籌謀。”
陣陣灰雲之下,天空忽然出現一道海神虛影。
那虛影手持三叉戟,以龐大身軀頂住源源不斷的漫天雷劫。
李玉京抹掉唇邊鮮血,低呵:“滾開!”
與陸長淵悽苦不同,李玉京此時內心尚算平靜,非要說有甚麼波瀾的話,用可惜二字更顯得恰當。
他這條命本就是她救的,今日還給她也算合理。
這世間掛念她的人頗多,掛念他的又極少,如果他們二人非要死一個的話,他去死算起來更為合算。
只是可惜……以後不能再與她吃一碗糖水果子了……
赤金妖血一點一滴匯入契印,強大生機瀰漫周身四方,引得周圍精怪從暗處冒出了頭,不知緣由地望向玄寂山。
此景一出,一向以穩重自持的陸長淵臉色一時大變,雙手連連打出幾個手訣,在李玉京周身設下結界,瞬間將瀰漫在四周的異香隔絕於結界之內。
結界內血霧瀰漫,上古大妖的威壓鋪天蓋地蔓延出來,結界外,許琳琅跌坐在地,震驚得不能自已。
李玉京站在玄寂山頂,對周身一切漠不關心,他在點點流逝的時間中,終於感受到額間烙印中出來的一點微弱感應。
微壓的眉骨驀然一跳,他手中再次用力,汲取經脈裡的最後一絲生機用力按入額間。
一道金光自李玉京掌下迸出,沿著並蒂蓮瓣飛快描摹遊走,一遍又一遍勾勒出它原本的模樣。
李玉京驀地抬頭,覆在雙眼上的白綾悄然滑落,那目光恍若穿過空間,落在百里之外河岸旁的沈知遇身上。
她被雷劫劈倒在曼陀沙華花海之中,半邊身子鮮血淋漓,渾身衣裙都被血跡滲透。
李玉京黑眸中倒映著眼前之人的模樣,頭一次曉得了心痛如絞是甚麼滋味。
“師姐……知遇……”
沈知遇不曉得自己在睡夢中沉浮了多久。
雖然雙目處似被壓了千斤重錘,靈臺也渾渾噩噩不知歸處,但她卻也知曉自己彷彿是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且這大戰,她還輸了。
身體上的疼痛如綿密的蛛絲網,一層纏著一層,將她緊緊包裹起來,逃脫不開。
技不如人,她覺得自己該是釋然的,心中卻不知何故存著一絲遺憾。
但具體在遺憾甚麼,她卻不明白為何想不起來。
鼻息間隱隱然飄入一絲花香,有些熟悉,還未等她憶起舊事,耳畔又傳來幾聲呼喚。
“阿遇!阿遇!!”
聲音悽悽,帶著絕望惶恐。
一滴淚落在她臉上,她奮力睜開眼。
茫茫視線裡,熟悉的青色衣袍沒入眼簾,他終於來了……
可他怎麼此時才來……
“……”
她張口想喚他,可到嘴邊的話卻再也沒辦法吐出來。
她應該是熟悉他,期盼著他的。
可現在這種熟悉卻似隔了層山霧,令她疑惑。
她記不起這人是誰了……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看清眼前人,只是在大戰裡受的傷太重,終歸沒了力氣。
來不及想太多,朦朧中,只見那人從胸前掏出一物打入她身體。
然後又將一株九霖琉璃花放進她冰涼的掌心,握緊:“你說過,永遠不會離開我……
沈知遇,你騙我!你騙我!!”
鼻尖血腥味甚濃,不大好聞,悽苦絕望的聲音似一記重鼓重重敲擊在她心房。
身上綿延糾纏她的傷痛似在一瞬間消失,靈臺稍有了些許清明,她費力抬起頭,極力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樣。
但眼前的光委實太過刺眼,她有些頭昏,只感覺這人冰涼的手指劃過自己眉眼,一顆冰冷似玉的珠子不知從何處落在她面頰,划進她衣衫。
“別怕阿遇,我來陪你。阿遇,我來陪你……”
陪她?
去哪兒陪她?她現在又在哪兒?
煙嵐漸開,明亮的日光穿過迷霧灑落人間。
“呵——”
沈知遇倒吸一口長氣,猛地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