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開啟前一日,梧桐城忽然多出許多修士,沈知遇二人早已從客棧裡搬到郊外的一處莊園,倒沒被來往修士叨擾。
天上淅淅瀝瀝飄著一場小雨,沈知遇以靈氣化出一個透明的罩子,又搬了座香妃椅躺在下面賞雨。
沈知遇在莊園上住了整三日,累黎南風在施幼娘處欠下許多人情債。
源源不斷的靈草靈植被送到莊子上,被煉成各種丹藥,裝進她與李玉京的儲物袋。
她自小與煉丹一道沒甚麼緣分,自然也不知曉一連幾日泡在煉丹房中是個怎樣折磨人的差事。
黎南風突然從煉丹房中出來出現在雨幕中時,沈知遇正捏著一串葡萄,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
待看清黎南風模樣時,一顆葡萄入喉差點把她噎死。
素劍門最成熟穩重、溫文爾雅的大師兄,此時正散著髮絲赤紅著雙眼。
一身沒十年八載醞釀不出的濃重怨氣縈繞全身,更似有往四周蔓延的趨勢。
沈知遇嚇了一跳,確定那人確是大師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左右看看此方可有外人。
黎南風走進靈氣罩子瞥了她一眼:“做甚麼探頭探腦的怪模樣。”
沈知遇乖覺斟上一杯熱茶遞給他,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道:“嗐,咱們能從客棧搬到此處莊子,仰仗的全是施姐姐。
你看,施姐姐她是個喜歡好顏色的,你從前顏色好她便離不開你,日日都要見到你,這才給了莊子讓我們住。
如今你竟為了區區一點丹藥,舍了好顏色,糊塗啊糊塗。”
接連幾日未睡嘔心瀝血為她煉藥,不想最後竟只得了“糊塗”二字評價。
黎南風此時心中悔恨濃厚,恨不得以頭撞地重來一次,再不管這潑皮的閒事。
他伸手從侍從手上接過一個大包袱,沒甚好氣地扔到沈知遇腿上。
一大包丹藥砸進懷裡,瓷瓶相撞發出陣陣乒乓聲,沈知遇嘻嘻笑著收下。
庭院幽幽,風聲、雨聲混著黎南風的諄諄教誨之聲分外催眠,沈知遇昏昏欲睡。
“昨日,師父傳來訊息,有幾句話囑咐我交待於你。”
霧氣濛濛之下,一滴又一滴的雨落在透明罩子上,濺起朵朵水花,沈知遇託著腮,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萬一惹出禍來,切記千萬不要把師門說出來。”
瞌睡瞬間醒了大半,沈知遇氣悶:“有事逍遙宗,無事素劍門,禍水東引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此事無需大師兄特意提點。”
黎南風摸摸鼻子,有些難以齒啟:“師父的意思是,最好連東州的名諱都不要提……”
“……”沈知遇難得噎住。
彼時,沈知遇還未曾十分理解這句話的含金量,只單純地憤怒自己的老父親們好像並不十分以她為榮。
她在雨幕下反省自己反省了一整夜,在反省中細細數過自己做過的丟臉事哪件是值得師父他老人家特意叮囑的。
奈何她身上的混賬事太多,實在回想不出,這樁事也就慢慢地被她遺忘在了腦後。
不想在剛剛進入玄天秘境不久,沈知遇便在實踐中理解了師父迫不得已與良苦用心。
六月初六,玄天秘境火辣的日頭下,沈知遇抹了一把頭上的虛汗,目光悠遠地望著漫無邊際的沙海,哀哀嘆出一口長氣。
秘境開啟的那一日,黎南風終於有了些沈知遇年少時記憶中的模樣,拉著她與大玉二人敦敦囑託許久。
入秘境的人很多,沈知遇有些著急,在她的想法裡,早日拿到絮語花解了李玉京身上的反噬,這一行才算圓滿。
無甚良心地告別憂心忡忡的大師兄,懷著雄心壯志扯住李玉京一腳便邁進了玄天秘境山谷。
一切進行的都很順利,玄天秘境雖然限制了入境者修為,但對入境者門派、宗族並無限制。
她與李玉京隨著人流慢慢往裡走,途中還遇到了對她怒目而視的白霜霜與欲言又止的陸長淵。
那時的人潮擁擠,多到她可以聞到前面女道友頭髮上簪著的花香,聽到身後男妖修低聲與同伴的密謀聲。
只是現在令她有些不適應的是,四周一片寂靜,除了漫天風聲只剩下流沙流動的聲音。
周圍空無一人。
她的道侶不見了!!
沈知遇腦門上登時生出兩顆冷汗。
魚妖喜水,李玉京如若同她一般落在這沙海中,待她尋到他時小魚妖不會變成小魚乾了吧?
不知到時她虔誠地為他澆上一捧清水,或者誦上兩篇道德心經,救不救得回來?
沈知遇一時頭皮發麻,這沙海一望無際,找與不找都是一件進退兩難的事。
如此糾結了十幾日、哀嘆了十幾日,又悲慼了十幾日,沈知遇終於從南向北一一翻遍了這片沙海。
慶幸的是,這片沙海好似除了她沒有任何生靈。
可恨的也是,這片沙海好似除了她竟沒有任何生靈。
一個人究竟要倒黴悲催到何種境地,才能獨自一人被困在這處荒蕪之地?
沈知遇一邊腹誹,一邊狼狽地穿過沙海。
然後在繞過一片斷崖山,於殘垣斷壁處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著異域服飾的小姑娘孤零零站在人群中間,左右還圍著幾個氣勢洶洶的黑臉大漢。
沈知遇手掌搭在眉骨,眯著眼往那處張望,心中暗歎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
她不光認識這小姑娘,連帶其中兩個黑臉大漢她也認識。
此二人,正是前幾日因為幾顆靈石被她送進天察司的通緝要犯。
只不知何故竟逃脫出天察司,投身進這處秘境中。
許是雙方聊得不愉快,此時為首的那個黑臉大漢正手持一件法器,不斷往人群中央築起的那層結界上噴施火焰。
結界里正是進入秘境前剛剛見過的白霜霜,她雙手掐訣苦苦支撐那搖搖欲墜的透明結界。
白霜霜這一次進入秘境,本是隨著天衍宗隊伍一同行動的。
她明著進入秘境是想尋一尋機緣,給自己多添些歷練。
實際目的卻是想與陸長淵多些時間相處,培養感情把人拐去南疆。
她早幾日便在天衍宗過了明路,直至秘境前也一直與天衍宗的隊伍待在一處。
卻不知為何會這樣倒黴,進來後被單獨扔到荒無人煙的荒地。
其實她出身南疆補天教,門內修煉方式詭譎難測。
認真算起來似這種情況下,想尋一人的手段不說十幾種,二三種還是有的。
但壞就壞在,此處秘境裡不知布了何種神通,她發出去尋人的蠱蟲距離一遠杳無音訊不說,甚至有幾個蠱蟲接連失去生機,暴斃於此處秘境。
獨身行走間,她碰到陰屍宗道的師兄奇泰與鏡瞿,因師父與陰屍宗的長老有些交情,她們三人此前也見過幾面。
緣此,三人便一路作伴走到戈壁灘外。
路上遭遇獸襲又救下王良等人,她們這支隊伍日益壯大。
只是人一多,繁雜心思便也跟著多了起來,這些人竟眼饞她靈寶法器,意圖殺人奪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