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遇端起茶几上的茶盞,絲毫不嫌茶水沁涼一口悶下,嘻嘻笑道:“聽人說激怒仇人的最好辦法便是陰陽她、瞧不起她,此話果真不假。”
李玉京托腮遙望樓下競拍臺,漫不經心開口:“你如此這般得罪她,出了鳳鳴山莊,怕是免不了一場惡戰。”
“唔……”沈知遇仰頭望著屋頂想了一想,“不怕,我已傳信於師兄,讓他來擋。”
李玉京默了一默,由衷讚歎:“……你真疼他。”
所有不是人乾的活,第一個想到的都是黎南風。
沈知遇無所謂地擺擺手,受了這句誇獎:“都是師兄教導的好。”
況且……
“得罪了也好,正愁找不到理由接近通天門,如此鬧上一場,可見我與通天門有緣。”
李玉京眼中微訝一瞬即逝:“我以為……”
以為甚麼?
以為她沒猜出寧程翌在場?
拍賣會辦得聲勢浩大,各世家大族均出動。
通天門既有年輕弟子在這兒,沒道理首席大弟子寧程翌不在。
李玉京靜靜看了她一會,良久抬手拍了下她額間:“不許胡說,這算甚麼有緣。”
帶著涼意的手指撫過額間,沈知遇垂著眼睛,鼻尖浮過一縷清冷淡香。
她皺了皺鼻子,小聲嘀咕:“我又沒說錯,孽緣也是緣,能奪回妖丹就成。”
直至後半夜,拍賣會壓軸的那件秘境遺蹟終於登場。
與眾人想象不同,秘境遺蹟不是完整的一張,而是由十七張地圖碎片組成。
這也意味著,競拍者想要完整的遺蹟圖,需連續戰勝十七個人,拿下全部的碎片才可。
且靈寶閣偏偏還在遺蹟圖旁邊注了行小字:地圖真假難辨、望客官謹慎拍下。
“人才啊……”
一個商人不懼強權、敢冒天下大不韙把遺蹟圖真假地圖混賣已實屬不易,偏偏他還把這些圖拆得稀碎,一份地圖賺十七份靈石。
不懼強豪,堅定執著地一心求財。
這是何等敬業,沈知遇心生敬佩。
李玉京也覺得靈寶閣的東家是個妙人,如若單單隻有一張地圖,不論給誰都會得罪其他世家大族。
真假混賣,多張齊拍,大家都有機會,拿到手中的東西端看個人眼界與造化,公平得很。
這一手操作不光將沈知遇震了一陣,其他人也皆被慕家家主的“勇”震住,拍賣場上一時有些寂靜。
“這遺蹟圖我問心宗勢在必得,請各位道友給個面子!”
“哼,這遺蹟圖我青雲派要了……”
“我橫刀門……”
“……”
遺蹟圖出現後,之前從未在拍賣場上出手的許多大宗門紛紛湧出,拍賣會場一時被炒得十分熱鬧。
沈知遇隱隱感到有熱鬧可看,頓時瞌睡醒了大半。
坐回憑欄處,手邊堆了一堆瓜子核桃等著看戲。
拍賣臺上不知何時被人點了幾顆夜明珠,照的整個檯面明亮似白日。
十七張遺蹟圖碎片依次排成一排,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張張璀璨若珍寶。
沈知遇倚著憑欄等了一時半刻,瓜子堆去了大半。
其間各大門派吵吵嚷嚷互噴口水,卻是無人叫價,屬實無趣。
她手中的瓜子皮落了一地,清清嗓子率先打破僵局:“一千靈石。”
說的自然是第一張遺蹟圖碎片。
其他人視線紛紛投過來,眼神中明晃晃閃著幾個大字:姑娘可患有腦疾?
沈知遇當然沒病,她只是可惜瓜子吃完了,熱鬧還沒看成。
一盞茶功夫前,她喚了胡八進來,問他遺蹟圖真假的問題。
胡八隻笑不答,最後經不住她歪纏,才勉強豎起四根手指。
沈知遇便曉得,慕家家主比她想象的還會做生意,那時她便息了競價的想法。
地圖這種東西,歷來不是看一眼便少一眼的東西,她靈石不夠武力來湊,此時若是得不到,來日秘境中搶來拓印一份便也是了。
今日的這一千靈石不過是想看熱鬧的前調罷了。
眾人詭異地看著她,場內也詭異得很安靜。
饒是沈知遇這麼不在意其他人看法的人也有些坐不住。
她拍拍手掌又撒下一把瓜子皮,捏起一顆核桃“咔吧”、“咔吧”地剝起來。
臺上女子怔愣片刻,舉著拍賣槌遲疑地敲了一下:“一千靈石一次,還有沒有加價的?”
因是無價寶,拍賣行也沒設定最低起拍價,一千靈石的叫價也著實挑不出錯處。
拍賣槌的聲音震醒了一批人,顧不得看憑欄處認真剝核桃的少女,紛紛競相提價。
沈知遇笑眯眯地拍落襦裙上散落的核桃皮,興致勃勃瞧著熱鬧,間或場面僵持時,還不緊不慢地抿一口遞到手邊的茶水潤潤嗓。
這種悠閒待到通天門與天衍宗競拍最後一張遺蹟圖時才算收斂了些。
秘境遺蹟圖來的蹊蹺,元真界許多大宗大派都來了人搶奪。
不知他們是提前約定過,還是世家大族都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情誼在,在遺蹟圖拍賣一事上,大家克己復禮地只出手一次。
這最後一張便是通天門與天衍宗相競。
沈知遇往天衍宗方向望了眼,果然在裡面一眾中老年人中看到陸長淵年輕挺拔的身影,旁邊還跟著白霜霜與那日窩在陸長淵懷裡的柔弱姑娘。
她暗搓搓瞄了兩眼,十分可惜感嘆,若不是今日還有正事,她非得再在大玉面前給陸長淵上幾次眼藥。
她慢悠悠喝了兩口茶水,又慢悠悠在通天門的槌聲中加價:“五千萬零一顆。”
十號雅間裡,白霜霜耳邊聽著沈知遇與通天門弟子探討人生哲理,指尖摸過被沈知遇打過的眼眶,暗自發怔。
她釋然了。
真的。
她恍惚間覺得,此刻她真的原諒沈知遇欺她、打她、嘲笑她的那些混賬行為了。
這女人真的不是討厭自己,她只是平等地討厭除素劍們以外的所有人……
且她的這份做派還給自身惹了大禍,接連得罪通天門天驕,不知沈知遇可還有活命的機會?
她補天教聖女又何苦與一個死人多做計較?
與她心情截然的相反的則是七號包間裡通天門的修士。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蹙著眉頭問寧程翌:“你與她有舊怨?”
寧程翌目光微有迷茫:“弟子慚愧。”
他年少有為資質頗高,又長了一副風流相。
曾經為他拈過酸、吃過醋的女子不知凡幾,當真不記得有沒有沈知遇這號人物。
崔月茹眼見寧程翌神情恍惚,咬牙暗恨:“師叔,五千萬已經是我們能出的最高價格,我們還要不要加價?”
老者撫著鬍鬚沉吟,示意身邊人把價格提到五千一百萬靈石。
憑欄上沈知遇躍躍欲試,牌子舉到一半卻被房內李玉京打斷喚了去。
沈知遇審度著眼前的情勢,李玉京此人外表溫和,骨子裡實則清淨冷漠。
他此時喚她,必不可能是怕了通天門。
沈知遇端著剝好的核桃仁走進雅間,入眼便看到早等候在那的胡八,胳膊上還掛著兩件黑色斗篷。
胡八掛著笑,恭敬遞上斗篷:“慕家主請二位先行離開,姑娘所拍之物,靈寶閣自會送到黎公子手上。”
沈知遇盯著他瞧了許久,看不出任何端倪。
又見李玉京朝她笑的溫和,輕哼了一聲換上斗篷,受了慕家主的一番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