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遇靠著櫃沿怔愣著，腦中一時飄過諸多思緒。
譬如以往師姐常吹噓天祁城滿春院新來的南客公子如何如何，如今看來那南客公子除了琴彈得比較好以外，論姿色遜了小魚精何止一籌。
又譬如長成這副模樣還能安穩長大，可見著實不容易。
元真界還是好人比較多。
再譬如這衣服委實不好，把人襯得如此妖孽，她要如何委婉不傷他自尊地告訴他還是換回舊衣吧……
人聲喧鬧，任她思緒繁雜，李玉京卻仍閒閒站在連廊下，攤手展示身上新衣：“如何？可還合適？”
這個話飄過來，像是有甚麼無形的吸引力，沈知遇愣愣開口：“合、合適。”
她目光定定落在少年不染纖塵的眉眼上，道：“李玉京，你知不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
“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小魚精。”
她說這話的語調與以往清脆灑脫不同，音調位元組拉得長長的。
李玉京曾親眼見過她哄後山那隻漂亮百靈鳥唱歌時，用的正是這種黏黏糊糊的調子，帶著一股子女孩子的軟甜，好聽得不得了。
過往歲月中，他聽過很多人誇他。
凌雲道長誇他“鳳表龍姿”。
陸明修說他“玉樹臨風”。
便是師門中不認識的師兄師姐見了他總要說一句“貌若冠玉”……
如今細細想來，都沒有今夜簡單“好看”二字動得人心。
李玉京眼睫突然顫了一下，一雙眉眼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裡面霜雪漸退，春草驀生。
“你……喜歡？”
沈知遇眼眸亮晶晶地，點頭：“喜歡！”
“走吧。”李玉京拉住她手腕轉身，聲音輕得像是冬日翩飛的輕雪，才從唇邊出來，就消散在空氣中：“你喜歡便好。”
沈知遇誒的一聲，順著他的力道走出成衣鋪。
“你喜歡便好。”這五個字實在有些親密，她有些不大好意思。
強自鎮定塞了一顆靈果，不知該如何接話。
忽然餘光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眼一瞧，立刻牽住李玉京的袖子跟著湊過去：“噓——帶你去瞧個熱鬧。”
修仙一途漫長又孤寂，其中一些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為了不讓自己在漫漫長途中逐漸變態，許多修士除勤勉修煉外，大多還養了個別的興趣寄託自己情懷。
譬如，凌雲道長養了一盆嬌氣的九霖琉璃花，青炎長老沉迷打造不傷筋骨卻能讓人疼得欲仙欲死的鞭子等。
不巧，年紀尚小、還未來得及培養那些高階興趣的素劍門新一代弟子，喜歡的則是切磋八卦。
不論是聽八卦還是說八卦，只要是熱鬧之事，便能硬控沈知遇一分鐘。
陌生之人的八卦便如此好磕，沈知遇發自肺腑地覺得，熟人的熱鬧與八卦更不容錯過。
她興致勃勃引著李玉京一路朝定情湖而去，於河畔的一處蘆葦蕩中蹲下，雙目炯炯瞧著蕩外的形勢。
相傳定情湖原是第一人鳳皇與凰後的定情之所，每逢盛大節日裡，尚未婚嫁的青年男女皆會來此遊湖定情，定下一生良配。
沈知遇按住李玉京，趴在他耳邊悄聲道：“看，左邊靈梔樹下那一對。”
湖岸邊一陣晚風吹過，沈知遇拂開二人眼前茂盛的蘆葦葉，脖子探出一個刁鑽的角度，遙遙看向靈梔樹下。
湖水悠悠，花香嫋嫋。
一身玄衣的陸長淵徐徐立在樹下，懷中歪著一個貌美又柔弱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姣好，身姿灼灼，垂頭之時宛如一朵風姿楚楚的小白蓮惹人憐愛。
卻不是以往跟在陸長淵身邊的白霜霜。
柔弱女子含羞帶怯，軟著嗓子對陸長淵訴說愛意：“師兄，聽爹爹說你已與那未婚妻解除了婚約。”
夜色中，沈知遇看到陸長淵的身體躲了一下。
柔弱女子羞澀垂頭，細白的手指扯著陸長淵的衣袖輕輕晃了晃：“爹爹還說，如若師兄願意，可為你我……”
沈知遇看到陸長淵的身體又躲了一下。
暗自咋舌：“不愧是大男主，身邊美女不斷，桃花朵朵。”
李玉京跟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雖不曉得他們為何要躲在這裡，但還是配合著她問：“你說的熱鬧是與陸長淵相關？”
沈知遇正愁如何斬斷李玉京與陸長淵之間的情絲，現下碰到這種情況恨不得仰天大笑三百聲，道一聲“妙哉！”
當然，她心中雖這樣想著，脫口而出的話卻平靜中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最多還半添了幾分與她年齡不符的語重心長。
“大玉你看，名門大派里人們的關係都可亂了。
陸長淵以往是不是說過要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身邊只有你一個？
他就只是在哄騙你。
他前幾日還與那白霜霜不清不楚，今日身邊突然又冒出個師門小師妹。
他就是騙你這種不諳世事的小魚精當道侶，好不影響他在外捏花惹草。”
她牽起李玉京手指按在自己胸口：“只有我，我才是那個身邊只有你一個的良人。
你都不曉得能得到一份始終如一的感情是多麼艱難的事，你可一定要珍惜。”
她一口氣毫不心虛地說完這些話，自己都愣了愣。
低頭看見李玉京面若冠玉的側臉，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嘴，餘光不著痕跡地窺探著這人此時的神情。
李玉京垂眸靜靜思索了一陣，突然道：“我覺得，你是不是對我與陸長淵有甚麼誤……”
“解”字還未說出口，問話突然被樹下二人的動靜打斷。
“我……嗷啊！”
樹下那姑娘嬌言軟語還未訴完情衷，便被一條小花蛇驚得摔倒在地。
來了來了！
沈知遇一愣，反應過來，忙興奮地豎起耳朵聽那頭的響動。
在心裡數道：一、二、三，白霜霜絕對會出現。
靈梔樹冠微微一顫，幾朵靈梔花隨夜色飄落。
同時飄落下來的還有一個異域美人。
沈知遇目光灼灼盯著樹下三人，依著白霜霜跋扈的性格，她真心實意地期待一場地獄修羅場。
許是晚風太烈，又許是柔弱美人暗自垂淚的模樣太可憐，白霜霜罕見地抱臂站在對面沒有衝上去打她。
“……琳琅……身體……讓……”
“師妹……”
再多卻是聽不清了。
沈知遇隱隱有些不耐煩，想著不如她吼一嗓子打破這僵局，也為那三人的感情助助力。
我輩修士嘛，修的是挺身而出的善因，求得是功德圓滿的善果，她還是應該讓這些人看到她的高潔品行的。
蘆葦深深，花紛飛。
漸起的蘆葦花絮似雪似霧飄向空中，李玉京冷白修長的食指忽然抬高她下巴：“你似乎，格外在意陸長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