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天,入夜後便有些幽涼。
沈知遇在李玉京床前貼滿了聚靈符。
把他的一雙手攏進錦被,又在房內佈下一道結界,確保李玉京在她回來前能一直安穩呆在房內。
最後對著床上的人連施三道昏睡訣才放心走出房門。
沈知遇走後,房內原本正在安眠的人於滿是紫色睡意氣澤的圍帳裡悄然睜開眼睛。
李玉京靜靜聽著房門被人從外面關上,精神雖在昏睡訣的作用下有些懨懨,思緒卻愈發有些清明。
手指摸過一旁的聚靈符,拿在手心裡虛虛握著。
他開啟床頭放著的那本法訣典籍,視線一一掃過上面降妖除魔的咒法。
人妖殊途,自千年前人族與妖族有過大戰,兩邊素來不睦。
人族修士看不起妖族孽畜,妖族嫉恨人族得天獨厚,兩邊極少有來往,更沒有人族修士會尋一妖族為道侶。
夜半三更夜色濃郁,四周一片昏暗,只餘下聚靈符星星點點的光暈點綴著夜色。
團團紫色睡意從床帳裡溢位,頃刻間已籠了大半個房間,紫色雲霧繚繞,如夢如幻。
李玉京整個人浸在這紫色夢澤中,絲絲縷縷倦意綿延不絕湧上心頭。
這幾日接連趕路,儘管沈知遇已勉力以靈力溫養他經脈,可這身體破敗多年,接連折騰這許多天,到底還是有些吃不消。
順著無邊倦意,李玉京再支撐不住,昏昏然進入了夢鄉。
作為一個沒甚麼記憶的人,他其實已經多年沒遇到過甚麼夢境。
只這一次,他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的主題如英雄救美、美捨身伺英雄一般,極其沒有道理。
夢裡頭烈日炎炎,浪海滔天,浩浩東海岸邊的海水不知被甚麼東西染成了緋紅色。
岸邊聳起的一塊礁石巖,他躺在上面,腿上的鈍痛讓他起不了身,理所當然地也走不成路。
身穿一身紅衣的沈知遇蹲在他面前,端詳半天,用手中舉著的糖人戳了戳他腰腹:“好肥的一條魚。”
他腿疼得厲害,不曉得她甚麼意思。
等緩過神來便已被沈知遇拖到了岸邊。
一般來說這種時刻,救下人的一方理應心急火燎地為傷者醫治,免得好不容易救下的人突發不治。
可眼前少女只是簡簡單單蹲在那裡盯著他看,嘴裡咯蹦咯蹦嚼著琥珀色糖人。
如此過了片刻,他腿上血跡已有些乾涸方聽她開口:
“按顏值界的規矩,你長得這麼好看,我救了你,你當哭著喊著以身相許才是!”
自他出生起,罵他災星禍患的人有,誇他打架厲害的人也有,但如此平常誇他長得好看的還是頭一個。
他今日輸了與海里黑蛟的那場架,心緒不佳並不搭理她。
她突然伸手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口大鍋,“如此不情願,那我還是吃了你吧。”
話落地,一口大鍋猛然從天而降……
李玉京猛然睜眼,眼前一片昏暗,他恍然以為自己真被收到了鍋裡。
這種驟然從虛空墜落到實地的感覺,讓他著實緩和了好一會。
此時,夜半三更周圍一片寂靜,原本籠罩整間屋子的紫色睡意也已淡了三分。
李玉京按了按眉心,花了一點兒時間才從剛剛荒誕的夢境中醒來,卻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太安靜了,客棧裡的人都被昏睡訣迷昏了過去?
這個念頭剛從腦海中劃過,李玉京便反應過來甚麼,伸手一探將木偶娃娃勾到手中。
同時右手掐訣,打出一道上古禁制。
周圍空氣似乎在無形中波動了一瞬,李玉京頎長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可惜了,如果妖力還在,這道禁制下去,他完全可以直接隱匿了身形,而不是如今這般還要費心躲藏。
李玉京隨意搭了件外衫,將娃娃放在床頭,自己則隱身藏在床邊的帷帳之內。
那帷帳與李玉京一身青袍融為一體
不過片刻,走廊外傳來幾道腳步聲。
聲音很清晰,間或混著閒談,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十分張揚。
李玉京隱在暗處,聽那幾人直接推門而入,竟是連招呼都沒打,幾道攻擊便往床上打來。
三五種攻擊的靈力光華將房間渲染得如同白晝,縈繞於床簾之畔的紫色睡意終於被擊得潰不成軍。
房間之內,皎皎月輝之下,正正站著一女三男。
那女子收回手,訝然看著於內室之外豎起的結界。
“沒人?”
幾人順著結界金色華暈的方向看去,床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個巴掌大的木偶娃娃靜靜坐在床頭。
那娃娃黝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們,一頭烏髮彷彿活過來一般飄在身後。
“那是……木偶?”
幾人顯然沒想到屋內二人突然消失無蹤,只剩一個詭異的娃娃等著他們。
“林師姐,怎麼辦?”
那女子明媚皓齒,婀娜多姿,此時面上帶著寒霜向前走了兩步,透過金色結界向裡張望。
“看著像是防禦法器,不用管,全力攻擊,那二人必定藏在內室。”
餘下三人顯然很信服領頭女子,雪白的長劍齊齊向結界襲去。
沈知遇曾說過,若有充足靈力支援,這防禦罩可堪擋金丹後期全力一擊,可她大抵也沒料到傀儡娃娃第一次派上用場,是在她外出之際。
此時李玉京無法控制靈力,傀儡娃娃體內僅有一顆中等靈石,這防護罩卻是經不住這些人輪番攻擊。
不過幾個呼吸間,金色防護罩已微顯裂紋。
女子手中靈力化形為無數劍影,不過一擊,“咔嚓”一聲,防護罩化為點點金光消散在空中。
旁邊一人走進內室,目光在房內逡巡一番,最後定格在傀儡娃娃身上,伸手抓起了它。
可下一刻,那看起來小巧無害的傀儡,滿頭髮絲豁地猛烈生長。
“嗡——”
濃密的髮絲匯聚在一起,像是鋒利的劍刃,輕而易舉就刺穿了男人的手掌。
髮絲往外室蔓延過去,像一條蜿蜒的毒蛇,朝著另外二人射去。
那女子面色一下變了。
“救命——林師姐救我——啊啊啊啊——”
刺穿手掌的男子不斷哀嚎掙扎,右手掌心已長滿黑髮。
很快,男子的身體像是被人種下許多孢種,整個人被黑髮包裹。
身體掙扎的動作開始變慢,最後靜止在黑髮裡。
另外三人見此,驚得連連後退。
下一秒,那黑色的頭髮像蟒蛇一樣朝三人絞過來,眼看避無可避。
那女子一手推出一名男子阻了黑髮的攻擊,另一隻手拉過身旁男子擋在身邊。
趁著這個空隙急速出手,劍氣迸著火花,竟也真的把剛硬如鐵的黑髮斬落下來。
一頭烏髮被盡數燒光,傀儡娃娃櫻桃小嘴咔噠咔噠兩聲,細長的兩個小胳膊捂著自己燒禿的腦袋,無聲抗議。
防禦陣法被破,僅存的攻擊被人斬斷,沈知遇又外出未歸,眼下這種情況竟是個無解的困局。
李玉京嘆息一聲,化出身形走出藏身之地,揚手擋了一記女子襲向娃娃的攻擊。
鮮血順著手掌無聲滴落,室內一陣異香浮動,李玉京毫不在意,撿起跌落在地的木偶娃娃安慰地拍了兩下。
並未發現赤中帶金的鮮血染上木偶娃娃臉頰,瞬間被木偶吸收。
女子用力甩開身前男子的屍體,冷冷看來:“邪魔歪道,終於捨得出來了……”